秦嬢

是炒雞喜歡ykym先生和mrkm先生的關傑尼∞6+1團擔

🖤💜

【橫雛】小日子


大切な横山さんへ

 

お誕生日 おめでとう

これからもよろしくね

 

 

 

*******

十二月的某天,也許是聖誕,但已經不重要。落雪。纏綿。陰冷。三個關西男人在大阪某家小小的居酒屋裡坐成一排。非常熱鬧的天氣,熱鬧又惡劣。像一個奢侈的背景。

 

「真叫人火大。」

「hina,yoko說你真叫人火大。」

「我又咋了?」

「yoko,hina問他又咋了。」

「你完全都不會露餡的啊。」

「hina,yoko說你完全都不會露餡。」

「所以說啥玩意啊?」

「yoko,hina問……臥槽你們兩個就不能直接說嗎!老子是傳話筒嗎??!哈??!!」

 

澀谷昴一把摔了酒杯,鬱悶地點了一根煙,再不接茬。村上信五不知所措地抓了抓自個兒的腦袋,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轉。橫山裕伏在桌面上,一杯接一杯鬱悶地喝酒。

 

日前橫山同村上在野田一起錄製某番組的外景。自レコメン同ヒルナン雙雙卒業後,他們鮮少有機會錄製只有彼此的節目。可是那一刻,相近的靈魂越過人潮緊貼在一起。

市井喧嗔。溫煦的陽光。寂靜的風。還有記憶。那條沿著野田阪神本通商店街的路是他們一起走過的。走在右側是對的,可是曬不到太陽,是陰冷的。

 

「我們到對面去吧,對面有陽光。」

 

村上說著,帶著橫山同士大夫們穿過寬闊的馬路和疾馳的車流。很多時候,村上都是那種不聞桎梏為所欲為的人。逆道而行的明媚日光底下,伊明亮幽紫的眼瞳像極了一個嬰。

他們沿著古樸而熱鬧的琳瑯滿目的商店街一家一家地過。

 

路過某家掛著童衣的店門,村上裹足,纖直的手指扯起衣衫的一角沖橫山笑,「小孩子的衣服都好可愛啊,要不要進去看看?」村上看著橫山,長久地凝望。

橫山別開臉,日光下,耳尖透明的紋理中有血紅暗湧。

途徑又一家店,他們被店主贈送了很美味的水果三明治,橫山幽幽地說了句「我們倆吃一個就好了……」。想伊靜默羞怯,沒有重量的話語在脫口而出的瞬間便被風吹散了。

 

路端不時有汽車的喇叭聲傳來。橫山下意識又向村上靠近了幾分,走在伊的左側。村上轉臉看向橫山的時候明亮的眼睛會細細地眯起來,那應該是伊在鏡頭前微笑著的樣子。

視人角度放肆,看過去又落拓而空曠——在那模糊不清的笑容裏面。

而橫山發現,自己有想徒手撕下這一層笑容的欲望。他們繼續一家一家地過,邊走邊對話。不會過分熟稔,亦不曾過分生疏。只是某個高頻詞語多次被橫山講出——

 

你這傢伙換女人換得也真夠頻繁了。

反正我現在也沒有女人。

從現在開始你就做我的女人吧。

 

「即便有人調侃咱倆的關係,你也會不動聲色地搪塞過去。」

「就這?然後呢?」

「我當然就忍不住會想了啊,你是多不希望咱倆的事兒在別人面前露怯?嘛,雖說如此,換我我也不希望啊,我也不希望的……」

 

橫山聽到自己的聲音,含糊而深重地,穿透了居酒屋裡從深褐燒成淺灰的碳火。

 

外景最後一家,他們遇見了一個名叫貞生的會占卜的女人,在一個逼仄而昏暗的小屋深處。貞生穿空蕩蕩的毛衣,從松垮的領口裏能看到脖頸一小塊蒼白的皮膚。臉上神情似笑非笑。即便有溫度,也是冷的。貞生視人角度直白,冷芒視線是能穿透心底的不気味。

 

「橫山先生如果現在錯過婚期就會一生無法結婚。」

 

耳里綻開的,是漫長餘生里似乎被人下了降頭般,無法逃離的孤獨。

可橫山心裡卻無所謂畏葸。

 

「這就牙白了,咋整啊!」

 

村上乾爽高亢的音調尖銳而刺耳,橫山微微蹙眉。

桌面下的暗湧。村上突然蔓住伊的手。溫暖的手指,輕輕地把橫山的手蜷起來,如一塊質地柔軟的絲綢,將其裹在自己的掌心裏。橫山的視線無處安放,便任由村上那樣握著。

在途人的眼裏,也許橫山和村上互無關聯,但此刻他們的指端卻交繞在一起。曖昧而纏綿。村上在似是震詫的表情中認真地體味著橫山指尖覆著的那層薄繭。輕輕地撫摸。

 

貞生投以曖昧的漠然眼神。唇瓣開合,明滅的光。

 

「到四十歲如果還沒結婚的話,橫山先生之後恐怕真的無緣婚姻了。」

「嘿?真的?」

 

橫山輕佻唇角反握住了那隻手——

他們有著同樣的方式。纏綿。且不動聲色。

 

「有啥我能做的你一定要趕緊告訴我哦。」

 

橫山瘦長有力的指骨沿著那一小塊皮膚不停向上遊走,一路漫到村上的手腕。撫摸。

從未有過的溫暖的撫摸。伊的手指像流水,無色無影,也留不下痕跡。

 

「那你就趕緊給我介紹一個可愛的小姐姐啊。」

 

血液抽離的苦楚,溫度的撤退。日光在指端燃滅,沉寂。

 

「唯獨這個,辦不到啊……」

 

 

*******

夜色中,他們驀然沉默了。

 

居酒屋裡三五成群的關西中年上班族酲醉后的巨大聲浪彙集成潮,把人覆蓋至無法呼吸。室內碳火溫度過於灼烈。炎熱。汗水。喧囂。煙。塵。氣味。酒精。

 

「我知道了,原來你是這麼想的。」

 

村上的聲音趨漸平緩,霎時的焦怒同慌亂轉瞬即逝。伊起身,繞過身邊的人眾,推開厚重的門。手背上微熱的皮膚。積雪被踩成了爛泥。村上攤開手掌在唇邊,深呼吸白霧升騰。

橫山以為,下一秒,村上就會喊出些驚天動地的話了——

 

「村上信五愛……」

 

橫山從背後攫住村上的身體,掌心緊緊捂住伊的嘴。

八重齒的銳利刺透皮膚裡層,卻不覺疼。

 

「傻了嗎?你干啥呢?」

「村上信五愛橫山侯隆。」

 

他們彼此沉默。訴情變成了唇瓣之間明明滅滅的光,穿越一座龐大陰冷的石頭森林。

語言成了最後的禁忌。是被廢棄的,被遏制的,被壓抑的。

 

村上從橫山的口袋里掏出伊的手機開始打電話,「經紀人桑,是我,村上。你跟公司報備一下,最近我想搞一個會見,對,坦白我跟yoko正在交……」

橫山一把奪過,摔了手機。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村上眼底的光也熄滅了。

 

「害怕露怯的那個人,始終是你吧。」

 

村上終於讓自己清晰地說出這句話。伊發現自己乾燥的嘴唇粘在了一起。橫山的掌心有血液凝成珠,繼而流淌。伊低著頭,安靜地看著那掌心的點點硃砂在變幻著形狀。

村上從口袋裏摸出手帕,拉過橫山的手,緊緊地把那齒痕纏裹起來。

他們在門前的路端上坐了下來。橫山一言不發,一直在抽煙。村上也不說話,只是淡漠地,仰臉看天,看星,看雪。暗黑的天空。城市的星光總是模糊不清。雪落幾寸。

 

橫山起身回去,同村上隔開淺淺的距離。昴仍叼著煙玩味地看著他們。

 

「對不起,我無意刻薄的。」

「yoko……」

 

村上膠著在原地,仍一動不動安靜看著。伊微微闔動嘴唇,似乎仍想說些什麼。

橫山的脆弱轉瞬即逝。可那踡伏的姿態,村上何等熟悉。

 

「喂喂喂混蛋yoko你丫心情不好也別順我的煙啊!」

 

橫山不再說話,一根接一根地消耗著昴的煙。

煙盒空了,杯里的冷酒見了底。

 

於是,橫山起身結賬,「明天早上還有工作,我先走了。」

昴招招手,「多謝款待了。」

村上糯糯的一聲,「那明天見吧。」

 

他們在人群中告別的樣子像極了兩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橫山從不回頭,自然也不知道村上是否仍在看自己。

 

橫山也心知實屬無可奈何,誰讓這段感情始終見不得光。即便知道友人都無惡意,可秘情始終是秘情,無法曝露在日光下。稍有閃失,那轟動便不是他們二人能擺平的了。

只能在暗夜維繫的那些感情,再怎麼小心翼翼去經營,終會有無疾而終的那一日。他們還那樣年輕,人生尚有無數個好的壞的可能,可這一生明明就可知了——

 

再高明的地下戀情也會有厭膩的一天。倉皇躲閃演變成負擔麻煩,等待他們的,只剩不歡而散。彼此都再不是篤信天長地久矢志不渝的少年,灼灼情熱終會冷卻如煙塵。

他們雖穩健平和地攜手走過了數十載,可那如履薄冰的日日夜夜,那宛若高空走鋼絲的日日夜夜,一直沒有被曝光秘情究竟是因了運氣太好,還是他們的謊言和演技都愈發成熟,早已不得而知。逐日削減的,是冰的厚度,逐日砌壘的,還有繩索的高度。

那命懸一線的薄冰與鋼絲之下的冰冷幽暗愈發深邃,無底洞般,跌下去,便萬劫不復。

 

已經夠了,我累了。你藏著掖著,我也藏著掖著,既然兩邊都是累贅,既然彼此都過得這麼辛苦。那好啊,那就分手吧。無數個夢裡,橫山都聽到村上在耳畔一片死寂。

橫山在等。等待一場無休無止的墜落。等待跌入涯底的那一天。

 

而若說起那謊言的發端——

 

約莫出道三四年時的光景,情愫暗生的此間少年,一切都是懵懵懂懂,氤著薄薄霧氣的美好。某次雜誌的取材,年輕的女性記者問橫山,「關傑尼的成員里你最喜歡哪一位呢?」

橫山雖面露羞怯,卻還是不假思索地說出了村上的名字。

 

「雖很難抉擇,但若是可以成為戀人的那種喜歡的話,那就是hina醤了。」

 

之後,等候取材的村上聽得這件軼事,甚至興高采烈地予以回復。

 

「yoko選我做戀人,我真是開心壞了。」

 

後來,流言蜚語不脛而走,倆人通通被事務所的高層領導叫去談話。

辦公室里,男人指著白紙黑字的雜誌里頁饒有興趣地睨著他們。

 

「知道我今天為什麼單獨把你倆叫來嗎?」雖並無斥責之意,可男人的臉色十分嚴峻,「橫山,我看你們小兩口挺勇敢的是吧,還不給我解釋解釋?」

「就因為……我說了戀人?」

「喜歡的形式那麼多,就非得用戀人這個詞兒?」男人的指端狠狠戳著雜誌上那燦若桃花的笑顏,眼底灼灼卻不見溫度,「還有你,村上,你開心的不要太明顯。」

 

橫山仍想為伊辯解些什麼,男人目色凜然地將雜誌甩到一旁,話到嘴邊都冷掉了。

 

「你倆也算是團裡較年長的人,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心裡得有分寸了。」

 

分寸。

可是,可笑。

 

這世界根本就沒有一個衡量基準,更加無從判斷,理不出個所以然來。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村上一直走在前面,橫山不緊不慢地跟在身後,刻意保持著似有若無的距離。

 

村上突然有些煩躁,裹足轉身,聲調微微上揚,「所以呢?」

橫山輕俏地笑。所以呢?

 

從那以後,再有諸如此類的刁鑽問題彼此的應答也成了個五花八門。

孰真孰假孰是孰非詭譎莫測,一段澄明的感情硬生生成了兩人游刃有餘的猜心遊戲。

 

像是精準運轉的機器,親密疏離與否,一切都在二人的掌控中,絲毫沒有偏差。雖然橫山過於誠實的身體動輒就會害羞臉紅,稍有一點小情緒都會暴露在臉上。越是想要表演便越不自然。不自然地過於冷漠,不自然地過於熟絡。從途人的視角看,如若橫山僅僅只是把村上當成自己的相方,那些兵荒馬亂難以自控的情緒似乎太莫名其妙了,難免生疑。

 

可村上無可挑剔的精湛演技完美地彌補了橫山的殘缺。

村上有著能夠把橫山所有不自然的親密轉換成合情合理的飯撒的奇妙能力。

 

「所以呢?藏起來吧。」

 

留名百歲不過為人家爭取,可不得不藏起來。

雖然,始終無法釋懷。

 

*******

橫山回到家裡的時候仍無睏意,於是從冰箱里拿出紅酒,又進廚房找了只乾淨的玻璃杯,打開電視繼續獨酌。橫山知道,心底的不平靜絕非毫無預兆。

剛好,送走聖誕偏又迎來月曜罷了。深夜番組里的人仍在笑,微微乾燥沙啞的聲音仍用高亢的語調講述自己喜歡的女生類型。聽在耳里只覺漂浮著疼痛。

 

橫山晃動著手裡的紅酒杯,眼睛微瞇,世界霎時間變成一條模糊而晃動的細線。

一切看起來似乎那樣條理清晰,又似乎莫可名狀。

 

不知過了多久,電視里的笑聲已經不見了,橫山丟下空酒瓶,起身走向浴室。當伊頂著濕漉漉的頭髮素身裹著浴巾出來的時候,墻上的鐘錶劃過四分之一圈來到了丑時。

橫山微微愣了愣神兒,突兀的預感。直到玄關處電鈴響起。伊胡亂擦著頭髮前去開門。

 

「不是說明天見了嗎?」

 

透過玄關幽微的燈光,橫山覷到那隻停落在門把上的手。

橫山微微怔忡,只見那瑩潤的雙瞳膠著在伊的臉上。

 

「對啊,現在已經是明天了啊。」

「……所以…你是特意來跟我說分手的?」

 

大概是酒精的關係,橫山覺得自己的心裏寥若纏繞了一些繁雜的絲線。

細韌,且混亂。薄暗的燈光下,村上那澄澈的眸底漫著幽紫的光。

 

「哈?分手?」暗中嗅到村上靠近的氣息。伊扯過掛在橫山脖間的浴巾,溫柔地擦拭著那仍掛著水珠的頭髮,「總覺你不太安穩,就單純想來看看你罷了。」

 

村上抬眸,上目線探究橫山那習慣性若即若離的眼神,驀地笑了。

 

「雖然你什麼都不會跟我說,我不過是在瞎操心。但,還是要記得擦乾頭髮再睡覺,不然會頭痛的。宿醉就已經很難熬了。」村上輕輕揉了揉橫山仍潮濕的頭髮,「那…我走咯。」

 

村上從不留下過夜。即便第二日從清晨起便要一起工作。

令橫山羞赧的是,伊不想村上走,可又說不得。既是說不得,卻又偏偏,叫住了村上。

 

「hina……」

 

村上仍安靜地仄在玄關處,停留在門把上的手有了一刻的鬆動。

伊伸出手摸到橫山微涼的手背。他們的手交握在一起。

 

橫山的手從不溫暖,卻烙在心底。從那個陽光同雲朵絡繹不絕的時間開始。

在那繁花遍地的時節,伊的母親往生。面容安詳,宛若仍在熟睡。可橫山知道,伊再不會醒來。他們的疾苦來來去去,從不觸及靈魂。深夜,橫山打開了房間裡的所有窗戶。

黑暗中,有風呼嘯。有風從四面八方呼嘯。

他們一起躺在橫山那張鋪著灰色床單的大床上。橫山踡伏著身體,像母親子宮裏黢黑的嬰。村上從背後抱住伊,用自己溫暖的身體趨近。村上的手,不若女生般細軟,卻帶著溫柔的力道撫摸著橫山屈起來的瘦削背脊和頑固膝蓋。一點一點,把伊納進自己的懷裡。 

 

「我知死亡平凡如斯,世界廣袤如斯,每時每刻都有無數靈魂被風吹到虛晃之境。可我太幼,不懂死,不懼死,更不知要如何活下去了。疾病,災禍,貧窮,掙扎,戰爭,絕望。生命竟可如野草般蓬勃而卑微。我做不到感同身受,僅是裹住自己就已是杯水車薪,我無法憐憫他人的苦楚,更握不住須臾的生之甘甜。極度渴望溫暖,擁抱,撫摸,情愛,皮膚亦或靈魂。不知饜足。我是如此匱乏,匱乏且盲目。最愛我的那個人,我親手送走了她。Hina,我親手捧著她曾經鮮活卻燃滅了溫度的身體,只剩冷灰。這雙手,溫暖不起來了。」

 

「yoko,我擁抱著你。你感受到了嗎?」 

「是,你擁抱著我。」

 

「我的身體,是熱的哦。」

「我的心臟,在貼著你的背跳舞呢。」

「我的靈魂,他說他愛你。」

 

寂夜里,村上撫摸橫山。一寸又一寸。從未有過的溫暖。從髪端一路蔓到腳趾。

窗戶外,是逐漸有了色彩的曙光。天壁的藍褪淡了,變換著微紫。

村上睡著了。伊的面影,潔白若雪。橫山定定地看,長久凝望。這張臉還是那樣年輕,伸手去觸,是暖的,仍在呼吸的,清凈的。脖頸,鎖骨,胸口,腰身,雙肢,腳踝。

一寸一寸,絲絲縷縷,滲透溫度。橫山知道,自己被一雙手推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就在這雙手把自己推落的瞬間,橫山聽到身上所有光滑的肌膚綻裂的聲音。

 

「我在呢。」

 

橫山髮尾的水滴跌落在村上的手背上。此刻,村上喑啞乾燥的聲線是對橫山的縱容。伊那溫暖清癯的手指摩挲著橫山的面頰,柔軟的唇蜻蜓點水般掠過橫山的眼睛。

 

「晚安了,yoko。」

 

 

Hina,別走了,留下來。

別讓我走,yoko。

 

 

*******

這個三月,似乎城市裏所有的花都熱熱鬧鬧地開了。開得燦艷頹唐,開到幽暗深處破開了光。開到模糊了時間的界限,忘記了重逢或是久別。開成一片片被廢棄的大海。凜冽的氣勢,簇擁堆積,壓折了枝丫,一直彎到泥土裡面。這樣仗勢欺人的熱烈的花。

絕望的熱烈。沒有芳菲。只有滿目濃烈荒誕的色彩。

 

還是那三個關西男人,在大阪某家小小的居酒屋裡坐成一排。

非常熱鬧的天氣,熱鬧又惡劣。坐在中間的那個男人說,我差不多,也該出發了。

蓄謀已久的揚帆啟程,伊不要告別。橫山開始想象三個點連成的一條線如若撤走了中間的那一個,佇立兩端的他們會變得怎樣空曠且遙不可及。

 

雜誌取材結束,橫山更衣完畢正打算朝片場移動。離開樂屋的時候看見廊下有熟悉的身影筆直地站著,同某個樣貌年輕穿著鮮麗的女人聊天。可能是新來的AD中的誰,也可能是不入流的寫真模特,或者不溫不火的電視臺主播。總之,是一個橫山全然不認識的女人。

 

「……横山君?」

「…………嗯?」

「您没事儿吧?看起来魂不守舍的。」

「抱歉啦,剛有點走神,你說什麼了嗎?」

「我說咱得赶紧去片场了,不然會来不及拍摄的。」

「好,我知道了。」

 

橫山同經紀人穿過長廊朝電梯間走去。

路過那一雙說話的男女的時候,一張微迷的臉,直直地看向了伊。

 

「啊……」

「哦…」

「好久不見了啊,yoko。」

 

好久不見。話里隔閡確實不是橫山的錯覺。酸餿氣味無聲蔓延。連日以來,橫山確實是在刻意逃避。近來變故太多,他們不能抱擁取暖,只能隔出距離,自醫自愈。

 

「嗯,好久不見了。」

「怎麼你在這兒,工作?」

「雜誌取材,現在要趕下一個行程了。」

「這樣啊。」

 

他們之間隔著長長的距離,村上的笑容曖昧而模糊。白晝裏,橫山總會無話可說。橫山比誰都清楚,亙在他們之間的那道鴻溝,時日漸久,無人問津,業已愈發深邃。

伊站在這端,彼在那段。他們遙遙相望。視線的距離猶如沒入黑暗的火焰,過分鮮明。

所愛隔山海,山海不可平。可這海本就是自己灌的,山也是自己填的。怨誰呢。

 

「村上桑,お疲れ様です。」

「お疲れさん~你見我家經紀人沒?一個小時前他說下樓去買飲料,就失蹤到現在。」

「嘿……?這就很困擾了吧。不過那傢伙可是個路癡,不定跟哪兒走丟了。」

「我也這麼覺著……那我可沒功夫等他了,還得趕下一場呢。」

「村上桑一如既往大忙人啊。」

「跟你們家橫山比,小巫見大巫。」

 

村上跟經紀人一搭一語地對話時,橫山縹緲的目光一直在伊的身上流轉。

忽而,那人轉換了視線。四目相對。橫山聽到自己的心跳霎時生在耳裏仍有迴響。

 

「yoko?身體不舒服嗎?你臉色看起來很差。」

 

村上一邊關切地詢問著,一邊自顧自地抬手往橫山的額頭上貼。橫山眼疾手快地一把攫住那只手,緊緊捏著那個人的手腕。時間凝固進空氣,和兩個人一起。然後,冷冷地甩開。

僅一瞬,可村上眼底薄薄一層落荒而逃的落寞還是悉數跌進了橫山的視線中。

村上的唇角揚出弧度,可眼睛絲毫沒有笑意。落拓的目光再次噙住了橫山。

 

「你丫力氣這麼大,我擔心個屁啊還。那,我走了,お疲れさん。」

 

村上說完便轉身離去。橫山凝滯在長廊上,看著那個人愈發模糊愈發縮小的背影,凝成一個小黑點,膠著在視網膜上。而後,什麼都不剩了。為什麼就學不會誠懇一點呢。

被村上觸碰到的那一刹那,自己竟然如此反常。

沒道理的呀,僅是這種程度的肢體接觸的話,丸山也好,別的成員,都好。

 

「橫山君,團愛啊團愛,你對村上桑會不會有點過分了啊。村上桑也是,整天就知道慣著你的怪脾氣,從來不計較,也不生氣。明明是一個Z字抖s的強勢的人啊……」

 

經紀人們似乎也把他們之間這種小打小鬧當成司空見慣的家常便飯。

即便氣氛有了一秒鐘的劍拔弩張的氣勢轉變,也很難分辨得出。

 

司空見慣。就像是日升月落鬥轉星移那種理所應當會發生的存在嗎。

分寸。這就是分寸嗎。這就是,橫山所期待著的,途人眼裡自己同村上的關係嗎。

 

 

*******

接到昴的電話的時候,村上剛剛結束了某個深夜番組的錄製,仍留在東京。

從電視台的窗戶向外看,緊鄰的建築物讓天空像一塊狹窄的天花板,那下面高速四號線朝著不見邊際的遠處筆直地延伸而去。夜行車輛發出紅與白的燈光,無數燈影霓虹川流不息。

 

「hina,你跟yoko吵架了嗎?」

「誒?吵架?」

 

村上苦笑。整日疲於應付各自的工作就已經耗盡了心力,見面都屬罕見,何來吵架。

 

「yoko昨天深夜來找我,嚷嚷著失眠睡不著,情緒不好,央求我陪他出去散步。」

「他那是捨不得你走啊,傻老頭兒。」

 

村上不自覺加大了手裡的力道,將話筒緊緊貼近耳里。

滋滋的電流聲里似乎有微弱的歎氣聲。

 

「也許導火索確實是我,可那病原體……說實話,我嚇了一跳。這傢伙平時看起來沉穩可靠的,可你也不是不知道,丫心裡沒少裝事兒,又倔得很,從不表露。」

「yoko怎麼可能會讓別人看到自己軟弱的一面。」村上聽見了自己話里的酸澀。

「眼淚也不是沒流過的,可從不纏人。昨日他凌晨造訪,我們就在家裡喝了點酒。深夜他枕在我的身邊翻來覆去說睡不著,出門走走吧,隨便去哪裡都行。」

 

昴頓了頓,深呼吸了一口氣繼續說。

 

「他跟我說,subaru求求你了,陪陪我吧。」

「他就是單純的捨不得你走,臉皮又薄,說不出口罷了。」

「你聽我說完嘛,我就開玩笑似的跟他說,那你去找hina啊,找我幹啥。」

 

村上看到透明玻璃鏡面中倒影出自己的臉,上面有光線無法觸及的陰影。

 

「然後yoko哭了。很沉默的流淚,從不纏人。可那沉默里竟可以囊括那麼多,幾乎全是愛了吧。Hina,你可能覺著我一直都跟鬧著玩似的,可是我啊,真的希望你倆能幸福。」

 

「subaru……」

 

村上聽到自己的喉嚨裏發出寂寞的聲音。像小小的水泡,在沉寂的海面上消失。

 

「不是你們各自分開的幸福,而是合二為一的幸福。」

 

村上推開窗戶,冷空氣里裹雜著料峭的寒意,夜風劃過臉頰的觸感像刀刃。這種寒意一寸寸滲透進體內,村上下意識摑緊了衣領。抬頭,殘月在遙遠的天際發出微薄的光。 

 

「嗯……」

「可我就不明白了,你倆的幸福到底是啥樣的呢?說到底,幸福這東西本就不是觸得到形狀和溫度的實體,我只能說,在我看來,你倆眼下不幸福,一點也不幸福。」

「如果不是我的話,yoko大概早就幸福了吧。」

「嗯?」

「yoko會有一個善解人意的可愛的小女友,不會患得患失,也不會那麼……」

 

話音未落,昴的震怒直直地頂進村上的耳蝸深處。

 

「hina!!!!你他媽傻得人神共憤!!!!」

「咋……咋了嘛。」

 

「yoko也許是世界上最不懂得表達自己的人了,可是hina,你千萬別懷疑那個傻狍子,那貨再怎麼傻也是分得清友情和愛情的,不然丫為什麼要來找我,而不是直接去找你呢?話說回來,我的小hina啊,你跟yoko都不是生來就喜歡男人的吧,可你們還是遇見了彼此,並且傾心了彼此。我知道你們一路走到現在有多不容易,可你別小瞧yoko了。」

 

夜風帶來幾片薄粉的櫻花瓣。村上用手指粘起那些碎片,看著清香的汁液沿著皮膚的紋理在逐漸滲透。朝著血液滲透。伊握著手機的力道不禁又加大了幾分。

 

「我沒瞧不起他……」

 

 

*******

映畫殺青的那一晚,劇組租借了東京都內某個仄小的居酒屋作為慶功宴的場地,幾位主演和製作人都參加了這次酒會。橫山一邊輕叩著桌面一邊看著一盤盤被碼放上來的各色料理——洋食,和食應有盡有,且秀色可餐。伊興致高昂地醉生夢死了一番——

 

那種飄飄忽忽沒有落腳點的虛幻感真的很棒。

靈魂裏一半的清醒和一半的麻醉。像一尾魚。游離在陌生喧鬧的人群裏。

 

映畫一番的那位名叫良子的年長的女性俳優始終低著頭坐在櫃檯邊擺弄手機。

偶爾淺啄幾口手邊的冰水,便再次埋頭。鮮少同人群交談。橫山端著空杯懨懨地走來添酒,在伊身邊微微欠身,隔出約三十公分的距離坐下。不久,良子的手機再次傳來郵件的提示音,伊看著屏幕,眼角佈滿了笑意,索性直接撥通了對方的號碼。

良子並不避諱在橫山面前講電話,橫山也若無其事地端起酒杯繼續獨酌。

 

「對,我還在東京,酒會大概凌晨酒會結束。結束了就見一面吧,誒?你是不是背著我偷腥了?幹嘛這麼冷淡啦,就有點想你了嘛。沒關係,我不累,靜岡又不遠,你不用再跑來接我,我開車去就好,放心啦,我今天沒喝酒的,一口都沒喝。那這樣咱們明天可以一起去伊豆泡溫泉,一邊吃熱騰騰的肉包一邊在櫻花道下散步。說定了哦。嗯,我也是。」

 

隱約聽得出電話那端是一個年輕的男性聲線。

橫山并不是有意偷聽良子的通話,只是在一旁坐著稍稍有點尷尬。

 

「真是不好意思啦,在橫山君面前講電話,希望沒給你帶來困擾。」

 

良子帶著禮貌性的抱歉再次坐回了橫山的身邊。橫山笑著擺擺手。

 

「沒想到前輩也是會撒嬌的啊,明明給人一種精明幹練的女強人的感覺。」

 

良子驀然笑了,眼角斂著綿密的細紋。

那一刻,昏暗的燈影淡去了光陰流轉的痕跡,伊在笑,像極了昨日的少女。

 

「女人在這世上仍是太軟弱的存在。虛弱的時候,總需要一個可以支撐的點。即便是再怎麼要強的女人,活到四十歲,也還是會想要偶爾撒嬌示弱一下的了。」

「啊……真好啊。」

 

良子微微眯起眼睛。感覺得到氣味,體溫和無法辯駁的寂寞。當橫山坐在伊的身邊,輕輕地用手指撫摸透明的高腳杯時,伊便可以準確判斷,出現在眼前的這個男人。

 

「橫山君呢?也會偶爾想要撒嬌一下嗎?」

「誒?我又不是女人。」

「那,就是渴望被撒嬌咯?」

「嘛,算是吧。」

「你的戀人也是一個很強勢的女人了吧,因為你看起來那樣失落且破碎。」

 

橫山很喜歡良子的聲音。那是一種美妙的香頌,帶著點嘶啞,卻又甜蜜,端莊,含情,讓人尤像四月里的花,肆意荼蘼。橫山覺著自己的身體在逐漸褪去重量。

 

「良子,我一直都覺著,把自己最隱秘的那一部分暴露在眾人的視線底下,很危險。途人的注視是冷的助燃劑,沒有溫度,隔岸觀火,頃刻間我便可以灰飛煙滅。我是沒勇氣去冒那個險的,我太怯懦,對事對情都磊落不起。我很羨慕你的坦誠。」

「至少,眼下,橫山君對我是很磊落的。」

 

良子從煙盒里抽出一支細長的白色煙卷,用眼神詢問橫山是否介意。

橫山搖搖頭,傾身為伊點燃。

 

「不過就是一個安分守己的人,想同另一人結成一段再普通不過的感情和關係罷了,又何來冒險?」良子隨性地吐煙圈,神態慵懶輕鬆,「活進這樣隆重的圈子,本就夠疲累了。」

 

「哪怕這世皆不容你?」

「何出此言?」

 

「不是有那種從一開始就註定要死掉的愛情嗎?我被這種情愛下了蠱,我無法停止不愛,即便是同死亡面面相覷,即便我知道我不過是打著愛的幌子在相互折磨……」

「橫山君,沒有任何一場生命不是裹在死亡的陰影里降生的,也沒有任何一場生命是為了奔赴死境而降生的。」良子摁滅煙尸,「即便你埋葬了一切,可眼睛不會騙人。它沒死。」

 

「二十多歲的時候,我很喜歡一個人,真的太喜歡了,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的存在,可是有人警告我凡事要講求個分寸。分寸。我忖度,悵悵了十年,始終不懂那分寸謂何。現在,我仍舊很愛那個人,愛到再沒理智,連藏著掖著都會驚恐身後有人在覷。」

 

影里綻放的是那熟悉的寂靜的聲音。一滴一滴。粘稠的液體融合在一起。

 

「橫山,你還在感冒,別喝那麼多酒了。」良子一把奪過橫山的酒杯,架起伊細瘦的身體,「感情就是單單兩個人的事,跟天下無關,毋須昭告,也跟自己無關,何必躲藏。酒精治愈不了你,只會讓你愈漸沉淪,你應該是要幸福的。」良子輕輕地說著。

 

「可誰又知道幸福是什麼。」

 

「幸福就是生活不必時時恐懼,早上在玄關揮手說再見的人晚上又回了家。」良子望著橫山,目光懇切而灼灼,「你顧慮太多,獨獨忘了幸福是要兩個人來完成的了,橫山。」

 

「你要帶我去哪?」

「送你回家。」

「那你呢?」

「奔赴我的家。」

 

 

*******

村上剛剛結束了一個朋友間的酒會,在路口和同伴揮手告別。黑夜凝重得像油一樣,靜靜地彌漫於整個街市,好像所有的小巷,街道都在黑夜中意味深長地保持著緘默。

身邊始終沒有空車經過,村上便自暴自棄地在入夜的街頭漫無目的地晃蕩。

幾杯啤酒催生的微醺醉意被清冷的夜風吹散,眼下思維異常清醒。村上從兜裏掏出煙盒和火機。剛要點燃一根香煙的時候,某種突兀的預感兜面而來——  

 

口袋裡的手機鳴響了幾聲。這種突然而至的預感令村上不寒而慄。

 

「我感冒了,今天的工作去不了了。」

 

來自橫山的郵件。久違的,橫山的郵件。村上捏著鍵盤猶豫思忖了一陣兒,看著空白的文字編輯欄,搜腸刮肚也找不到合適的字詞來填滿。然後,電話鈴聲響起。

瑟瑟乾冷的街頭,村上就那樣一個人叼著尚未點燃的冷煙不假思索地接起了電話。

 

「喂?你怎麼樣?很嚴重嗎?」

「是……hina?」

「……誒?」

 

村上聽到話筒裏一片沉寂。然後。

 

「電話是我打過去的?」

「對啊,yoko,你……沒事吧?」

「沒事,就是晚上喝的有點多了,然後剛又吃了感冒藥,腦袋昏沉沉的。」

「アホか!」

「別兇我嘛。」

 

橫山的聲音聽起來異常的脆弱。明明是一個能夠自己拿起武器的堅強戰士,衝鋒陷陣從不叫苦言累。此刻卻是易碎的脆弱,似乎連呵護都無從下手。

 

「hina,你在哪兒?」電話那頭的聲音,虛弱得像生了一場大病。

「還在大阪,剛結束酒會…」村上再次摸索出打火機,點燃,「怎麼了?」

「沒事兒……」橫山頓了頓,有些釋然地笑了,「就想聽你的聲音了。」

「怪人。」村上深深吐了一口煙圈,「yoko,咱去醫院吧,好不好?我替你聯繫經紀……」

「別掛斷!讓我聽聽你的聲音就好……」

 

村上應允著,一邊漫不經心地抬頭望去,頭頂一片陰沉的灰褐色。風翻卷著雲層,在空中急速地翻騰湧動著。寂靜無聲。這讓村上想起曾經橫山大床上的灰色棉質床單。

 

「你怎麼不說話了嘛。」

「你不是總嫌我講話聲調太高過於刺耳嗎?」

「誒,我有嗎?」

 

「‘你這傢伙講話的聲音真的特別大’‘看你文文靜靜楚楚可憐的樣兒,可聲音怎麼就這麼刺耳呢?’‘就是這種女孩子啊!我老喜歡了!完全就是關西笨蛋一樣的語氣。’」

「村上信五先生你怎麼能跟我秋後算總賬呢?」

「因為我媽告訴我做人什麼都能吃可就是不能吃虧。」

 

電話那端驀地沉默了。似乎有遺漏的風聲。

村上無法抑制身體的顫抖,因為寒冷。

 

「hina,有些話,想跟你說…」

 

村上感覺到那個熟悉的聲線正貼著自己的肌膚一寸寸向上游移。

 

「好。」一個字,然後,「我現在去東京找你。」

「不用!」漱漱的電流聲里那個倉皇的聲音。也是。村上看了眼腕錶。

 

「怪我,這都幾點了,yoko也是會不方便的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橫山匆匆解釋,「不忍心你來回折騰了。」

「嘿——?真稀罕,我都不知道原來橫山裕先生這麼懂得體恤他人的哦。」

「一直都是這麼想的,可就是說不出來罷了。而且,你又不是他人。」

 

「哦?那我是路人唄?」

「hina…是愛人啊。」

 

明明在笑,眼底卻漫出了清淚。一滴又一片,滲進唇角,凝成光。

 

「怎麼又哭了?」話筒那端傳來無奈的歎息聲,「你總是這個樣子……」

「你哪隻耳朵看見我哭了?你怎麼老是冤枉我呢,橫山裕先生…」

 

村上的心底忽而生滿了平寂的慾望。伊無法說過了半生都不知道愛。伊連對自己都無法說。眼淚融在心底,不會發出聲音。可唯獨只有這個人,聽得到伊的眼淚。

 

「好好好,我冤枉你了,hina說啥就是啥。」村上聽著耳里那有些飄忽的聲音,又抽出一根煙點燃,「可是hina之前不是說很難和別人共同生活的嗎,每次來我家也從不過夜,我就會想,是不是我又任性,讓你為難了?或者,你可能根本就不需要我。」

「橫山裕先生,我每次說要走的時候,你有留過我嗎?哪怕只有一次。」

 

生命裏面很多事情,沉重婉轉不可說。

可至少,我想你明白。正如我想我明白你。

 

「別讓我走,yoko。」

「Hina,別走了,留下來。」

 

 

*******

村上在某映畫首映檔期的第一天去乾巴巴地排了隊買了票。劇情比較狗血,無非是你愛我我愛她她愛你,可村上還是去看了——原因是那部電影裏有某人出演。  

雖然之前在樂屋遇見時候那個某人就已經千叮嚀萬囑咐甚至有些乞求地叫伊不要去看,可是耐不住好奇心的同時,更多還是因為演的人是橫山,村上才會這麼在意。  

 

消耗了半瓶可樂一大份爆米花連打三個呵欠眼角泛著淚花的村上終於等到電影過半那個人客串的角色出場的時候,簡直要驚掉了下巴——伊看到了什麼?!  

那個剪著乾爽秀氣的短髮穿著粉色的居家圍兜架著一副黑框眼鏡嘟著嘴巴環著年長的女友賣萌撒嬌甚至親吻的白皮男人真的是橫山裕嗎?大跌眼鏡以及跌破眼鏡。  

 

村上終於有點了解那人為什麼不讓自己來看了。不過想到橫山當時憋屈的小表情就覺得有一點,不,是非常的,呃,想笑。這麼想著眼睛還是一瞬不瞬地盯著大屏幕看。

看著看著那招牌可愛笑容便僵在了臉上。

 

三十七歲的橫山裕在電影里和女人談情說愛的時候竟然一副柔柔弱弱的小媳婦樣?!一條路走下來又要被牽手還要被摟腰連吃飯都要你儂我儂被投餵?!

一顰一笑間雖然幾分傻氣,可村上就愣是看出了一百分的不滿與怨懟。

不舒服。村上信五有小情緒了。村上信五非常後悔今天來看這部電影了。一直到散場渾渾噩噩回到家裏心裏堵的那塊地方都沒有疏通開來。窗外一直在淅淅瀝瀝地落雨。

村上信五非常以及特別極其討厭下雨。綿密綢繆的雨絲寥若剝不盡的心事似的。

好吧。村上信五承認,自己只是吃醋了。村上信五承認自己因為一部莫名其妙的狗血情愛電影而莫名其妙地吃了那個和某人搭戲不到半個小時的年長女性俳優的醋了。  

 

不是驚天新聞,卻足夠引發一場家庭戰爭。 

 

媽蛋怎麼這麼冷。肯定是因為昨日的大雨搞的今兒早晨的氣溫出奇的低。

橫山半睡半醒間伸手找著毛毯,然而摸了半天屁都沒見。

手腕嘎吱嘎吱得隱隱作痛著,肩膀上似乎還被某隻腿狠狠抵著。嘛嘛嘛大概是錯覺了。這麼想著橫山放棄了繼續摸索毛毯,縮圓了自個兒的小身板再次準備陷入睡眠裏。

下一秒,那隻腿毫不留情地再次懟到了自己身上。

 

「你他媽給我起床啊!」

 

村上信五一聲吼地球也要抖三抖。橫山聞聲麻利兒坐了起來。

媽蛋身上散架了似的疼。橫山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個兒是在硬邦邦的地板上溜溜睡了一宿。村上大爺正裹著毛毯把自個兒埋進了身邊的沙發裏,一只腳從毛毯裏探了出來。

 

「你叫我起床就不能溫柔一點?」

「我已經很溫柔了好嗎。」

「你溫柔個屁!你是上了腳的好嗎!是用腳超用力地踹了我的好嗎!」

「比不上溫香軟玉抱滿懷真是對不起了橫山裕先生。」

 

橫山火急火燎地爬上沙發,鑽進了村上的毛毯里。

在這樣一個和光同塵的靜謐清晨兩個眼瞅著就要奔四的大老爺們並肩坐在雙人沙發上并共享一條毛毯的光景算不得賞心悅目,然而耐不住你媽逼的太冷了。

雖然俗世已是五月,夏日初露端倪。可橫山的寒症卻令伊終年四肢不溫。

 

「再說誰讓你睡地上了,還跟個智障一樣張著嘴流口水。」

「蟹蟹後半句就不用了!」

 

糾纏在毛毯下的兩雙腳你一來我一去的踹來踹去。

總覺著這麼孩子氣下去也沒個頭,團裏最年長的這位大哥交槍投降了。

 

「hina,別跟我置氣了。」

「橫山裕先生你真的很棒棒,現在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和女人對視接吻了。」

「那是拍戲,拍戲好嗎!有劇本噠!」

 

村上信五知道自己是在無理取鬧然而心底還是委屈。

 

「不聽不聽王八念經!」毛毯里又狠狠踢了一腳。

「當初我拍果安也沒見你這麼吃醋的啊!」橫山鬱結卻暗爽,絲毫沒有力度地懟了回去。

「你他媽還說!」咣嘰。又是一腳。

 

果然我懟不過這個人。橫山裕第二次繳械投降。

毛毯裏的兩雙腳已經緊緊地糾纏在了一起。如同這兩段的人生。

 

「幹嘛不看我?你看看我啊hina!」

 

那個妖精一副很受傷的樣子嘟囔著。村上心想我可不會被你的看似憨厚騙到。

橫山見村上還是沒有反應,於是就勢湊到伊的耳邊吹了一口氣。

 

「本來能在一起的時間就不多,你還跟我使性子,你就不想你旦那桑我啊?」

村上突然語塞,扯過毛毯埋住自己的頭,「臭不要臉,誰是誰旦那桑!」

 

「那你是我旦那桑也行啊,我沒意見的。」橫山習慣性抬眉聳肩,那邪氣的笑狡黠如狐,根本算不上憨厚了,「喂,hina,下禮拜可就是我生日了,你給我準備什麼禮物了嘛。」

村上撇撇嘴,「要錢沒有,要身不賣,要命不給。你看著辦吧。」

 

橫山慵懶地笑起,從地毯上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個密封的牛皮檔案袋,塞進村上的手裡。

 

「拿著吧,歐尼醬賞你的。」

「啥玩意兒這是,賣身契?」

 

村上狐疑地拆開,裡面是薄薄的一塌文件。

 

「你自…自己看唄。」

 

我們的橫山裕先生又双叒叕害羞了。

 

村上瞇起眼睛,細細翻看著——不動產登記識別情報通知,住宅用家屋證明書,不動產所有權登記證。伊抬頭看到對方閃躲的目光,就更加丈二和尚莫不著頭腦了。

最後那一頁,不動產所有權登記人,最後的署名,村上信五

 

村上啞然。咬了咬下唇,什麼也沒說。

心裏某一個角落迅速潮濕起來。淚水無聲蔓延。

 

村上想到舞台卒業那次匿在台下的人眾里的那個帶著寬邊眼鏡一面口罩遮了半張臉的黑衣男人。這是那個男人最為隱秘的收藏。從不透露給任何一個人。

 

伊的感情如此深邃而封閉。不表達。不習慣,也無從說起,於是不表達。從不表達。

座敷童子式的愛,在靜默中沒有任何聲響和要求地存在。

只在暗中點燃的小小火焰,只是用來溫暖彼此的靈魂,照亮對方的眼睛。

 

「這孩子,怎麼哭了?」

 

橫山繼續無措地抓著頭髮,而後輕輕地把村上摟進自己的懷裏。

尖尖的下巴抵著削瘦的肩膀,有凜冽的痛楚在滌蕩。

 

「你怎麼都不跟我商量的啊?」

「有那個必要嗎?這點決定我還是可以自己做主的。」

 

這是他們共有的方式。纏綿。且不動聲色。

 

「yoko……」

 

村上想要辯解什麼,可是嘴巴卻被橫山伸出的手指輕輕堵上了。

 

 

*******

五月的某天,也許是橫山的生日,但已經不重要。落雨。纏綿。甘甜。兩個關西男人在北海道某個不具名小鎮的新居里的雙人沙發上相擁而坐。深情直至潰不成軍。

他們兩個就算聚在一起也刻意回避談論昴的離開,一次次模糊著時間與空間的界限和概念。現在要做的只是兩人待在一起。不想瑣事,不言明日,只留一個安寧的空間溫暖彼此。

 

歷經的大喜大悲大起大落使他們彼此都過於疲累。

他們煞費苦心地維持住一個溫馨的空間,而昴便成了閃耀在這個空間裏的太陽。

兩個紙杯,一條紅色毛線穿過。一端在耳畔,一端在唇邊。

 

「hina,這些年,我最對不起的就是你了。我想待你像個愛人,卻不能。一枚戒指,一束花,一個獨屬於彼此的紀念日,一個陽光下的擁吻,一句我愛你,一個攜手餘生的陪伴,我給不了,我通通都給不了……還記得那年貞生的占卜嗎?說實話,我始終篤信那是神様對我的懲罰。我甚至,連用一雙名姓一紙婚屆綁住你的機會都沒有。」

「想成為hina的愛人的心情,我也是一樣的。可能,我永遠都成不了hina理想的伴侶,可能,hina對我有很多很多幻滅的地方,可能,我們會每天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爭吵,可能,可能……可能,仍會有無數個好的壞的可能等著我們。可共你相愛我何苦要心虛。」

「我只想跟你過那樣的日子,相濡以沫,就兩個人。每天仰著臉說早晚安,採購食材,準備料理,一個三五好友的聚會,玩鬧盡興后枕著疲憊雙雙入睡。就這樣生活下去。」

 

「孩子們都長大了,長男也開始了新的旅途。hina,讓我做回你的橫山侯隆吧。」

 

這是平凡無奇普通到再不能普通的五月的一天。雖然,對於這兩個關西男人而言卻不太普通。他們是兩個逃學的孩子,逃不到天涯海角就逃到途人鮮少的北海道。

他們被盛名所累,既然二人的擁抱如何美始終不入世俗的眼,那就遠離俗世樂得逍遙。

 

新居矗立在島嶼上,是木頭蓋起的小小獨房。兩間臥室,裏面有村上所有提到過的所有美麗物件。向著大海又開一門,邁出去,是一路長長的堤岸。遠遠地延伸進了海的遼闊。

深夜聽得四周無聲暗湧的生命裡的熾烈同廣袤。村上知道這融進生命內裏的居場所是以昂貴深情為了代價的——橫山的愛如此深邃無聲且龐大,總置伊最妥帖的對待。

 

他們聽到了海潮的聲音,澎湃地拍打著柔軟的沙。一切都在明滅光暈,若影若現。雙雙相擁,落入睡眠。擁抱常常讓彼此覺到了再無所求,於是跌撞睡眠便也有了極致。 

醒來的時候,熹微遍地。聽到大海的聲音,濕鹹。橫山望向身邊,村上已醒來,張著一雙分明的眸子安靜地望海與天際。於是,橫山收攏了雙臂更深入地將伊納進懷間。

 

他們牽著手流連一家家小小的餐館,置身人群,流動,不再疏離。飲酒,聊天,看芳華絕艷的花火在天際無限綻放,穿過滿開的光和花田,跨過白色的尖頂教堂,在頭頂聖母和耶穌的注視下肆無忌憚地擁吻。天頂很高,有光照入,好像是天堂在他們眼前開出了新的道路。

 

「嗯?你問我想過的日子?」

「對,hina想過的日子。」

「ふん……我想過的日子啊,嘛,有你就夠了。」

 

「誒?」

 

「不勉強是你,不憂慮是你。恆久忍耐是你,恩慈還是你。」

 

 

 

*******

·以下依舊話嘮日常

 

從一個月前便開始思索橫的生賀文,初衷只想簡簡單單講述一雙男人溫情無限的小日子,絮絮叨叨寫到中途卻橫生枝節,自我深挖剖析了很多無用的雜事,刪刪改改無數次推翻又重塑,可以說是寫過的最艱難的一個故事了。

一個土象星座+AB型血的結合體的自我矛盾同分裂。幾乎耗盡心力。

關於愛和小日子,少年時代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有過星星之火必須要燎原要綻放要三十歲之前就燃燒殆盡連灰燼都不剩的覺悟,走過了那些轟轟烈烈再回頭看,心底只剩一個弱弱的聲音——不勉強,不憂慮,恆久忍耐,又有恩慈。

狹隘青稚如我,二十代恍惚過了一半仍寫不出堅韌厚實的成年間的愛與情,更寫不出這一場攜手走過二十多年向隅同桎梏的輝煌陪伴。

橫雛于我,是課題也是希冀,是要用上餘生去量度的了。

 

真的很喜歡YY寫給煮鵝的這首《小日子》,算是借花獻佛吧,送給我最愛的橫山侯隆先生。

最後,還是要一如既往地感謝看我話嘮的各位gn啦,比心

 

並無突然地拿著鮮花唱著歌給我戒指 亦無異常地憑著香檳寄意

快樂至此難道需找個紀念日維持住 它貴乎隨意何用敲響作戰鼓聲作引子

 

流連小小餐店裏望大時代過去 浮沉小小沙發裏讓大人物唏噓

沒有刻意選個日子刻意討好誰 共你只要相愛就不會心虛

來場小小的派對倦極同時進睡 成為小小的愛侶

平淡裏能多相聚多相隨 都好過共你像對明星般給尾隨

 

隆重已讓我覺得疲累 寧靜安穩夠我所需

是誰在懷念除夕倒數撒下煙花與碎紙 是誰在期待圓月中秋放肆

這沒意思難道需等到假日做纏綿事 需要誰同意其實週一到五都可以透支

 

隆重已讓我覺得疲累 成大器其實無樂趣

覓個伴我做菜的伴侶 沒有事幹就再不見誰 留名百歲不過為人家爭取

 

流連小小餐店裏望大時代過去 浮沉小小沙發裏讓大人物唏噓

沒有當眾搞個大典公佈喜歡誰 共你只要即興便搬進新居

不向各方賠罪 就去牽手逛逛花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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