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嬢

是炒雞喜歡ykym先生和mrkm先生的關傑尼∞6+1團擔

🖤💜

【橫雛】三千年前

·連著加班到今天,可以說大腦非常混亂了,但終於還是趕上了這個木曜日更文…………

·被某首歌洗腦的產物




妻說,橫山此生只有兩個愛好,小號和村上信五。

雖然,伊總反駁自己同他們都只是泛泛之交。尤其是後者。

 

*******

妻經常看到橫山匿在庭院修剪得整齊利落的植叢中翻看幾本早已沒有裱紙的雜誌。

那時午後的陽光慵懶而懨慢,傾瀉在那人早已斑斑灰白的頭髮上。

 

妻在居間收拾屋子,在廚房張羅一日三餐,在臥室陪小孫子玩耍,不經意的一個回眸,總會在窗外扶疏植被的暗影中看到橫山的身姿。老花鏡隨著年歲的壘砌愈發增加著厚度,那側臉卻始終靜定如葬。始終低垂著頭,一頁一頁翻看著,神情細膩。

那些雜誌不是沒有見過。橫山身邊那個眼角微微下垂,笑起來有著伶俐的八重齒的人是村上信五,從男孩蛻變成男人,始終靜默陪伴。妻見過,雖只在婚禮匆匆一瞥。

雖然,關於村上的隻言片語都不曾從橫山口裡聽到分毫。

 

*******

妻知道,橫山年輕的時候著實閃耀得很。那時伊還叫橫山裕,是販賣夢想的偶像,有過自己的組合,有過七個沒有血緣關係的手足兄弟。日日被萬人簇擁環繞,寵愛殊絕。可不知何時起伊便沉寂了。三千世界如此繁華,一個組合湮滅了,悄無聲色的,不見光影的。

妻嫁給橫山的時候,結婚屆上的名字是橫山侯隆。

 

已逾不惑的橫山侯隆不過是一個普通到再不能普通的中年男人,除了長相英俊了點,眉宇斂著不凡的英氣。始終帶著酲醉的微醺和薄薄一層濃烈的香水味,孑然一身地穿梭在大阪街頭巷尾的小酒館里。話不多,卻待人寬厚。像穿梭在大阪街頭巷尾的每一個中年男人那樣。

妻還記得橫山在居酒屋的門口咀嚼落櫻的樣子。伊的身上彌散著淡而流離的花香。

臉色近乎病態的蒼白,某種淪落的頹敗。妻知道,那是生活肆虐留下的舊痕。

橫山幾乎是靜默著的,像個鬧市中的啞巴。只顧沉默。在陰暗的光線中,橫山的眼睛像一種絲毫沒有嗜血能力的獸,無光,處於休眠狀態中的慵懶和羸弱。

伊抽煙,飲酒。熟練的姿勢。漫不經心地凝望著蔓延著煙草氣味的空氣。

 

你在看我嗎?這是橫山對妻說的第一句話。

 

橫山的眼睛會倏然鋒利而不斂芒,像一把刀。妻坐在昏暗的燈光下,安靜直視。這是妻的看人方式。目光肆無忌憚的直接。妻的眼睛讓橫山想起伊愛過的那個十五歲男孩。

清澈溫和。眼神像一塊薄紫色的絲絨。

橫山看到伊的時候,突然覺得時光如潮水退卻。伊溫柔酸楚的心還在那裏。輕輕地呼吸。

 

妻一點點地看清楚橫山臉上緩流著的每一個神情,忍不住微笑著輕輕點頭。

妻從一開始,就不曾懷疑過橫山那恣肆的英俊和漫漶的輕愁。

 

 

*******

妻將懷裡熟睡著的年幼的孫子放進臥室的榻榻米上,又轉臉看向了窗外。

暮春的夕照溫柔不烈,溫煦不傷。橫山仄在院子裏,朝著夕陽的方向吹奏著小號。管樂音色強烈高亢而銳利,滌蕩著恢弘,把殘陽吹得悠長蒼渺。

雖然妻聽不出這是哪首曲子,可那稍嫌悲憫的音調卻讓伊忍不住落了淚。

 

自他們結婚三十年來,這是妻第一次看到橫山拾起小號。

伊雖未曾吹響,潔淨的銅製管身卻沒傾覆塵埃。

 

殘陽紅紅地斜照在伊灰白的髪端。陰影下,伊寥若微微變弱的火焰,被裹在薄闇裏。

妻只是看著,一個瘦挺虯曲的老者,閉眼鎖住夕陽,卻不知視線拋向何處。

——妻只能想像,攜手走過半生的這個人,內在世界一如既往波濤深邃。伊始終進不去。

 

「該吃飯了。」妻疾步跑到橫山身邊。伊聽到自己的聲音變得喑啞且喘息。

 

橫山放下小號,睜開眼,對著妻笑了。橫山有風情的笑容,嘴唇的線條弧度優美。雖然伊的皮膚早已鬆弛,卻仍時常令自己意亂情迷。橫山仍瘦長有力的大手盈握住了伊的。

妻突然覺到了空虛。似乎有一束微紫的火焰,在心底輕輕地舔舐疼痛。

 

妻知道,橫山從不溫暖。但伊的掌心攤開在那裏。肌膚剝落的痛楚。

他們都已經走了那麼長,那麼遠。雙手交握。

雖然彼此始終無法安慰,僅僅就是把自己交予。交予一個男人的掌心。交予一生。

 

 

*******

暮春。早些年,橫山看到暮字總覺荒涼,眼下卻再無感慨。自組合解散以後,光陰悄無聲息,又流轉了三十載春秋。伊早已垂垂老去,來到了遲暮的古稀之年。

橫山是那種能夠看到自己過去模樣的人。伊可以明晰地看到自己年輕時走路的姿態,甚至可以看到自己是如何日漸衰老的。雖說伊的衰老姍姍來遲。

 

暮色漸籠。橫山倚著窗口,天色無盡艷紅,有一隻蛾停落窗上。稍一拍翼,蛾跌落窗沿。碎成灰屑。原來,蛾是死的。那一刻,橫山覺著非常的蒼老和疲倦。

橫山微微地打了一個顫,大吃一驚——伊知道,自己早已蒼老。

而驚覺的此刻,非常非常的惶惑與恐懼,且孤獨。

 

橫山起身,燃一炬紅燭,拈起蛾尸拋入。火焰灼灼,煙灰冷徹,玷污了伊的臉。

 

*******

橫山倏然想到,那時的自己常常一個人從窗戶裏看外面的景色。

看下雨,看落雪,看飛鳥,看紙鳶,看黑斑蝴蝶雙雙起舞,看路上行人,看長街一水昏黃的燈影。橫山總能這樣看好長時間,并從不膩煩。不知為什麼,伊覺得那些景色很新鮮。

 

「yoko,你又在看什麼?」

「有蛾在撲火。」

「誒?」

 

說話間,那人疾步走來,仄在橫山的肩頭,朝著相同的方向望去。

窗外不知誰家在焚葉。一隻素白的蛾繞著烈烈火光飛旋,踉蹌,灼灼,卻不燃燒。

 

「大概是太冷了,在取暖呢。」

 

伊笑著,淺淺的八重齒若隱若現,而後攬過橫山的肩,「yoko,別總是這麼老氣橫秋的,覺著眼前的景色新鮮,那是你的心態在變老啊。肚子餓了不?去烤地瓜吃吧。」

 

「hina,謝謝你。」

 

一面火光蔓延到他們的臉上。橫山將凍得通紅的雙手伸過去想要獲得片刻的溫暖,卻馬上又縮了回來。是不是距離太近也體味不到溫暖的存在。既不溫暖,那蛾撲火又是為何。

蛾在他們頭頂飛旋,碰撞,灼灼,筆直衝進火里。燃滅生命,只剩灰屑。

 

「死掉了。」

 

橫山喟歎,生命著實可以薄如蟬翼。

 

「可是eito不會死。」村上帶著厚手套扒開灰燼,翻出仍冒著熱氣的地瓜,掰開兩半,滿目金燦燦的亮黃,「昴選擇離開不是你的錯,yoko,你不用自責,也別覺虧欠。」

 

那日他們交盡了心。眼底似乎仍熊熊燃著火。橫山當初並不是那般熱切熱烈熱情的人,要焚燒也不過從淺褐黯黯的碳成深灰。從不燃燒。可是村上,始終不一樣。

 

「你在,我在,他們都在,eito就不會死。」

 

*******

他們最後一次一起喝酒,昴是在的。昴落拓地坐在吧臺邊上,沉悶地抽煙。村上起身去洗面所的空檔,昴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錄音筆放在橫山的面前。

 

「kimi,就讓它代替我做你們倆的傳話筒吧。」

 

那一天昴穿灰綠色的純棉襯衣。那種綠像潮濕的,未曾見過陽光的,寄生在幽涼的牆角裏的苔蘚一般。寥若血液都凝著一水的綠。橫山握著錄音筆的手指輕輕的顫動了一下。

 

別留我,別送我,別掛念我,別忘了我。

 

黑暗中,橫山聽得到風和雲層掠過城市天空的聲音。聽得到,昴無聲的哀求把伊的心臟頂得破碎。陰暗中的那雙臉,像一朵一朵破碎的花,須臾間褪色枯萎。橫山想自己現在一定在笑,且聲音慵懶,表情憨厚。酒精能使一個男人變得簡單和癡傻,橫山想。

只是,滲透在身體裏的溫暖會逐漸得變得寒冷。

 

橫山想到了那碎成灰屑的蛾。突然很冷,便燃一炬紅燭。

伸出手,卻不覺暖。蠟成了灰,玷污了伊的臉。

 

 

*******

婚禮那日天氣晴好,微風。妻偎在橫山身側張羅賓客,村上著一襲素白衣衫踏著遍地落櫻款步走來。一步一步,擲地有聲。伊的安靜的目光像水一樣無聲覆沒。

妻看得到裏面的宛轉和疼痛。橫山也在看。但在薄裂的日光裏,他們只是平淡地對望著。

 

塵世,情分。相持。

 

他們沒有寒暄。宣誓環節過后是親友致辭。妻的朋友很少,場內多是橫山的舊友,曾經組合里的兄弟都來了。司儀的話音未落,村上便凜凜走上台去,毫不介意地霸佔了話筒。

 

「我是橫山侯隆先生的摯友,和相方。」

 

村上的聲音是有些沙的。寂靜的感覺。伊說著,轉臉看向橫山。

 

橫山微微蹙眉,用口型問著,「你在幹什麼?」

 

村上卻置若罔聞,復又慢條斯理地繼續說著,「過去的二十五年承蒙他的照顧,令我獲益匪淺。橫山先生絕對是世界上最慷慨,最忠誠,最善良,最無私的朋友。」

 

伊停頓了片刻,妻看到橫山的耳尖在薄薄一層的日光下生出血紅的裂痕。

 

「但是他做過的唯一一件自私的事情就是,現在——私自跑去結婚。」在場賓客都掩面輕笑。村上靜定片刻,繼續說道,「還有,他竟然不讓我致辭。」

 

賓客又笑了起來。但是村上完全沒有笑,伊轉頭看著他們直到笑聲散去。

 

「可我想祝福他,祝福他們。」村上低下頭,但很快抬起。眼底淚光無聲閃動,「我有一首曲子想要送給這對新人,請諸位稍等。」

 

村上離開話筒架,大步走向樂隊,以一種不容拒絕的姿態向首席鋼琴家伸出手。那個人驚異地望著伊,三秒後如同被催眠一樣,起身讓出了座位。

村上就在離橫山五米不到的地方站定。落座,抬手,姿態鳳儀端莊。

 

村上的手指震顫了幾下,視線從琴鍵轉到橫山的臉上,同時極輕地說了一句話。而橫山完全沒有聽清伊說了什麼。事實上,村上似乎就是輕輕動了動嘴唇沒有出聲。橫山掙扎了一下,想要上前詢問,但妻正挽著自己的手不肯放鬆。

村上的視線重新落在琴鍵上,右臂抬落,琴聲響起。

 

是愛德華·埃爾加的《愛的致意》。

然而橫山此刻聽到的琴聲,卻與這些無關。

 

似乎村上告訴了伊許多許多,卻無法言傳唯有神會。伊令橫山激動不已熱淚盈眶,但橫山忽然害怕地想到伊永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聽懂了村上要說的全部。

 

那時微風掠過,無數櫻花從枝頭跌落,在空氣中劃出許多或直或彎的金色軌跡。

它們有的隨風飄旋似乎要永遠流浪,有的像燦爛的星星輕柔墜地,有的從草尖上蝴蝶一顫動著起飛,還有的落在村上烏黑的頭髮裏,或是擦過伊凝珠的雙睫。

一曲終了,村上畢恭畢敬地行禮,繼而把琴還給了那位鋼琴家。

走回貴賓席的時候,伊順手舉起桌上的紅酒。透明的玻璃杯,清醇的液體像被兌了水的鮮血。留在喉嚨裏的感覺是酸澀的。氾濫在胃的底部,卻像一簇火焰在燒。

 

大聲,小聲,寂靜無聲。是這樣迅速而無痕地滑過橫山的心臟。 

一閃而過,像黑斑蝴蝶翻飛時輕盈的翅膀。

 

yoko,你得幸福才行。

 

橫山在這個無聲的瞬間,聽到一些支離破碎的聲音。

暮春的大阪很美,櫻花開得像潮水。風一吹,一朝一夕間間驀地就全落了。

 

婚禮進行地異常順利。只是結束以後,橫山再沒見到村上。

 

 

*******

剛結婚那會兒,妻盤跪在四疊半榻榻米大的居間整理衣物,忽而翻出一件黑色T恤,早已舊到起球,甚至再也無法庇體。以為是橫山不要了的,便隨手丟棄。

 

「見我那件黑色的T恤了嗎?正面寫著‘天才’二字的。」翌日,橫山忽而問。

 

妻一怔,沒等作答橫山便四下尋找。妻心念伊平時不在意這些,吃穿用都很隨性,況且衣櫥裏的新衣還有很多套,究竟是哪一件令自己的丈夫如此上心?於是也覺愕然。

 

忽而妻想到昨日被自己丟掉的那件,匆匆翻出,問道,「可是在找這個?」

橫山靜了靜,含笑道,「這衣我常穿,你還是不要丟掉的好。」

 

妻看伊臉上雖有笑意,目色卻凜然覆冰。橫山有風情的眼睛,形狀秀麗。明亮,像將熄的火。收斂的,摸上去很燙。只是不會笑。

橫山雙手接過衣服置於案上,仔細拭去胸口浮塵。

 

 

*******

橫山再次從同一個舊夢中驚醒,起身的剎那驚動了身側熟睡著的妻。

 

「嗯…怎麼了?」

「沒事。」

 

就在那一瞬間,妻看到伊的眼淚。水一樣傾瀉的眼淚,雙睫被融化。

妻的視線是一塊薄紫的絲絨,在黑暗中溫柔厚重地將橫山細心呵護。沒有寒冷,沒有孤寂。橫山的眼淚融化在裏面,不會發出聲音。一切,都是虛無。

 

夢裡還是那個世紀末的聖誕節,東京的酒店裡,一個男孩踡伏在潔白的床上流著眼淚等待。等待另外一個同樣孤寂的少年的赴約。那少年就那樣竊竊地躲在門外看。伊很想推開門從身後環抱住那羸弱清瘦的踡成小小一團的身體,可是卻控制著自己。後來男孩掛著眼淚便睡著了。少年輕輕坐在伊的身邊,夜空下黑色的潮水,寂靜洶湧的起伏。獨自起伏。

少年俯下身,感受男孩的唇齒。柔軟的,脆弱的,如花綻放。然後少年放開男孩。

 

十六歲的時候,橫山就知道有些等待不會有結局。有些人註定不屬於自己。

那些溫柔的悵惘恍然。那些不知饜足的,剝落的疼痛。

 

那是世紀末的最後一年。

夢裡的男孩對橫山說,噓,把我藏起來。

夢裡的少年對橫山說,再逃離,就又是一千年。

 

又是一千年。

 

濃密如瀑的青絲,直垂到腰際。海藻般的柔軟和鬆散。妻傾身,將橫山毫無保留地納入溫軟的懷裡。在身體癡纏的瞬間,橫山看得見自己的靈魂。冷漠且疏離,在一旁觀望。

 

我不會說,我已經太老了。我只能說,我已經停留了太久。

時間久了,難免深諳人總會漸漸淡忘一切,又會看著什麼無聲無色地消失。

 

又是一千年。

 

那男孩不是你。我已經太老了,見著你,我也不認得。

 

*******

一個頭髮灰白的老人。一個十二月裏寒冬的陰雨天。一條望不到邊的長長的路。

伊坐在地鐵站前的長椅上,面色如童地看著站前行色匆匆表情冷漠的都市人群。他們披著孤獨的透明外衣,寥若穿行在深遠海面下的魚。各行其事。脆弱無常。因為華麗喧囂而荒涼。一直過著寂靜的日子,就像手背上的一小塊皮膚。純白素淨,卻生滿褶皺。太荒涼。

 

那一天,老人才發現對日期已無了明確概念,所有新聞是舊聞,舊聞皆是新聞。那一天,老人突然不知道自己身處哪里。伊茫然地看著四周,塵世擁堵,到處是人群和車流。

看不到路牌,看到了也不認得。也許很快就會有一個男人出現。

男人會把老人帶回家,給伊熱水和食物。

 

老人把臉藏在自己的掌心里,驀地哭了。

 

 

*******

「你跑去哪裡了?」

「我突然,找不到家了。」

「誒?」

「錢包跟手機也不知道啥時候丟了。」

「啊……」

「我就記得你的手機號碼了,可是打過去卻是盲音。」

「巡警先生不好意思啊,這個人我帶走了。」

「您是他的親屬嗎?」

「對,他是橫山侯隆,我是他的妻,橫山陽奈(hina)。」

 

「他是,他是我的,他是hina,他是我的hina。」

 

 

*******

妻接到警署的電話,是在橫山失蹤的第四十七個小時。

妻被橫山牽著從警署走出來的時候,外面不知何時開始落雪。地上薄薄一層積雪,而夜空中大朵大朵的雪花,幾乎是激烈地,在寒風中彌漫了整個城市。

橫山站定,攏了攏妻的外套衣領。

 

「hina,你別那麼犟了,冷了就添衣,別總嫌不好意思。」

 

那一刻,妻發不出什麼聲音,只能任由伊牽著,亦步亦趨。那條路似乎是錯的,又似乎是橫山想走的。他們走了很久很久,雪始終在落,好象要把整個城市淹沒掉。

 

「hina,你還記得嗎?咱們還是Jr那會兒,有一次深夜你想回家,但沒錢買新幹線車票,我們便是這樣相攜著一同走了回去。也是個冬天來著,你鼻尖凍得紅紅的,一邊抱怨著好冷,好冷,一邊往我大衣里鉆。到家的時候,天都亮了。」

 

天空漸漸變得灰白,黎明曙光隱隱透出。

 

橫山突然看到村上的臉。很久伊的心裏已沒有任何關於那人的線索,那裏已經是空茫的雪後原野。但是橫山看到了伊的臉。帶著熟悉的氣息,寂靜地兜面而來。

橫山抬起手,想撫摸那雙世界第一好看的眼睛。手在灰薄中凝固成孤獨的姿勢。

 

抬頭看向車站上頭碩大的兩個字。高槻。

這是hina的城市。可橫山卻不再記得。

 

*******

「阿爾茲海默病?」

「嗯。他忘掉了hina,卻偏偏,也只記得hina。」

 

電話線路裏有沙沙的電流聲音。還有沉默。妻就把話筒抵在自己的臉上。橫山坐在一旁的沙發上,帶著厚厚的老花鏡翻看一本破舊的雜誌,臉上仍斂著溫和不傷的笑。

 

「hina,雖然這話不該我說,可有些東西,終歸要物歸原主了的。」

 

趁熄滅前,還可一見。

 

*******

村上收到了一個包裹。寄件人,yokoyama hina。

一隻很舊的錄音筆。一萬零九百五十條錄音。橫山侯隆一生的總賬。

 

「我已經同你告別了一萬零九百四十九次。就算我怎樣裝作若無其事,都沒辦法不去承認我失去的東西,實在…實在,太多了……我已經太老了,終有一天我會無話可說。一個人好端端的,皮膚下面卻蔓延著百轉千回的細密疼痛,卻終有一天無話可說。」

 

「三千年後,我仍會記得那個世紀末的聖誕夜晚,兜面而來你的面影,喚醒噩夢中的我。你赤著腳,像墜在我枕邊的天使。你瘦小的身體輕輕環住了我。你仰著臉說,我等你回來。如花綻放。我把臉緊緊貼進你的胸口。砰砰砰。砰砰。誰的心跳溫柔而劇烈,誰的氣息纏綿而清晰。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想要墜落在一個男孩的掌心裡。」

 

*******

女兒尚年幼的時候曾指著村上的照片問橫山,「爸爸,這個人是好看的小哥哥還是好看的小姐姐?」橫山正小心擦拭著小號,漫不經心地放下,順著女兒的手指望去——

那男孩燦艷的笑顏似乎貫穿了伊的身體。

 

日光中,心底似乎有什麼灼灼的東西一吋吋斷裂。

一吋相思,一吋灰。不知何物,零落成泥。

 

橫山只記得了笑。多情應笑。

 

「是好看的小哥哥哦,他是爸爸最好,最好的相方了。」

 

 

*******

橫山藏了三千年的眷戀,最後隨一炬紅燭通通燃滅。

一吋相思,一吋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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