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嬢

是炒雞喜歡ykym先生和mrkm先生的關傑尼∞6+1團擔

🖤💜

【橫雛】木曜のみち,永遠のみち

·ooc





*******

雖已是濃墨的木曜日深夜,輾轉微牽的牙神經痛還是令我無法進入睡眠。連著左半邊臉一直疼到耳蝸最深處連著大腦皮層的痛楚始終潛伏在我的感官里。

愈是努力,便愈是無法安穩落入睡眠表層。愈渴盼著睡眠的降臨,睡意便像是一灘日光下淺薄的水,馬上便蒸發殆盡。喝酒,吃安眠藥,通通都試過。功效全無。

我起身,穿衣,幾次三番確定好錢包和鑰匙,踏上了深夜的街頭。

 

屋外三月初的時節,春色漸漸露出端倪,可空氣里仍裹著料峭的春寒。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似乎牙神經的疼痛也有了偃旗息鼓的跡象。雖然在這個街區住很久了,可御宅一族的我很少外出,城裏無論發生怎樣聲勢浩大或激動人心的事情,於我,都是隔世之囂。我唯唯諾諾地像個初來乍到的新參者,踏入這條街道,還是第一次。

黑漆漆的夜裡,走在這空寂的街道上,整條小巷都飄蕩著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宛若夜晚遊蕩在外的流浪貓躡起爪子走路一樣。這種感覺,莫名地心安。

就像是乏味無趣的平淡生活里的一次小冒險。走過小巷的盡頭,左轉,霓虹斑駁的旖旎街色映入眼裡,幾乎讓人忘記了時間。我在一家燈火通明的鋪子前裹足,尚在營業的樣子。

 

抬頭看見隨風飄搖的暖簾在空氣中綿延出一個很好看的弧度。

上面寫有兩個假名,「みち」。

 

満?未知?途?

 

我一邊思忖著假名下的漢字應該是什麼,一邊推開微敞的大門款步走了進去。

映入眼簾的是仄長的櫃檯,里側坐著一個看不出年齡的歐桑,伊正枕著手臂邊抽煙邊抬眼乜著頭頂的小電視里放送著的番組——很詭異的,只有高速公路車流霓虹影像的番組。尾燈明亮飛馳而過的旖旎光影,在暗夜裡宛若一條條描繪著弧形的光之河流般魚貫穿梭著。

看不出年齡的歐桑不時小啜兩口手邊的酒,嘴裡發出饜足的讚賞,「いいなぁ……生きるや」。還真是個怪人。我不禁掩笑。伊這才注意到我,叼著煙起身看向了我。

 

「歡迎光臨,小店只提供本日定食哦。」

 

哈?我狐疑地望著伊,而後睨著一旁墻上掛著的菜單。果然只有當日定食四個大字,后附一排歪歪扭扭的粉筆字,蛋包飯。店主不僅是個怪異歐桑,還是個任性的怪異歐桑。

不知為何,我突然食慾大增,便在櫃檯坐下,點了蛋包飯套餐。

怪異歐桑砸了咂嘴,十分不情願地叼著煙朝後台的廚房走去。

沒多久伊便再次端著餐盤走來,未開封的瓶裝清酒和兩隻杯子,在我面前放下,摁滅煙頭,說,「你是第一次來吧,這是本店獨有的服務,免費送你的。」

我意興闌珊地打量著伊,故意續起的粗糙鬍子和兇狠的表情始終掩飾不了那雙靈動的大眼睛里暗湧的波光。果然是個任性又可愛的怪異歐桑了。

我端起酒杯,輕輕說了聲謝謝,伊便再次轉身走進了廚房。

 

我從製冰機裏取出冰塊分別放入兩隻杯子裏,倒好等量的清酒後,便一直看著那個詭異的番組等著店主回來。約莫看了十多分鐘不停湧動的車流,有客人推門而入。

 

「歐桑,我餓了,飯!」

 

男聲清爽乾燥的聲線從我背後傳來。我匆匆回頭,一個身著紫衣的男人仄在我身後。

個頭稍稍低我幾公分,但身形頎長,清瘦。年齡,大概和我同歲,但面相十分年輕。單論長相的話,最大的特點要數那雙漆黑圓潤的下垂眼了。伊從背上卸下雙肩包,隨意放置在櫃檯上,拉開我身邊的凳子彎腰坐下。目光交匯的那一刻沖我微微笑了笑,露出了實屬罕見的八重齒。我有些羞赧地轉移了視線,伊也沒怪罪我的無禮,而是拍著桌子對店主喊餓。

 

「喂喂歐桑,我真的要餓死啦!!!」

 

不一會歐桑端著盤子從廚房裡走了出來,嘴裡不知何時又叼了一根煙。

伊把原本屬於我的蛋包飯放在了下垂眼的面前,扭頭對我說,「對不住啊這位小哥,我會給你重新做一份的,這一份就給他了啊,他等會還要上班。」

我抿了一口清酒,說,「沒事,我不著急,這份算我請了。」

下垂眼喜出望外地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後雙手合十,掰開筷子,「いただきます!」伊捏著番茄醬胡亂擠了一陣,而後開始吃生捲心菜絲,沒有加醬油。

歐桑又額外拿了一碗米飯過來,在老位子坐下,端起手邊我剛剛倒好的那杯酒,目光一直在下垂眼身上流轉。店裡始終很安靜,一直流瀉著某種洞明平然的舒適氛圍。

我似乎忘記了牙神經的疼痛和失眠的困擾,全神貫注地看著伊大快朵頤。

 

「hina,吃慢點,沒人跟你搶。」

 

歐桑說著摁滅煙尸,重新拿了一個杯子滿倒了一杯麥茶放在下垂眼的面前。

下垂眼狼吞虎嚥地端起杯子咕咚咚,飲牲口似的,然後繼續埋頭吃飯。

這個世界上有那麼一種人,你單是看著伊進食的樣子便要多添幾碗飯了。下垂眼對我來說就是這種存在。烏拉烏拉專注于吃飯的側臉像極了一隻餓了很久的小貓咪,比什麼都還要好看。於是我對歐桑說,「您歇夠了沒?我的那一份可以做了不?」

歐桑又咋舌,不情不願地挪開屁股走回了廚房。

 

茶足飯飽的下垂眼小兄弟煞是滿足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笑瞇瞇地扭臉看我。我又給自己倒了杯酒,此時總覺著手裡沒點可以把玩的東西渾身不自在。

 

「小哥,謝謝你啦。」

「你不用跟我客氣,叫我橫山就好。」

「橫山?」

 

下垂眼倏而驚詫望我。

 

「我姓橫山,名侯隆。怎麼了?」

「沒…沒什麼。我叫村上信五。」

「讓我猜一下信五的信是什麼意思。」

 

第六杯清酒下肚,我想我的眼角大概已經潮紅一片了。

村上仍支著小臉看我,噤聲不語,一雙眸色在薄淡的燈影下秋水盈盈。面影,神情,舉止,美妙地組合在一起,形成這個人獨有的魅力。我望著伊都入迷了。

 

「信行?不虛偽?誠信?」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也不知道。」

「這名字賊拉帥。」

「真的?那得感謝我媽。」

 

歐桑端著蛋包飯回來了。我飢腸轆轆,大快朵頤。吃飯的時候我側耳聽他們聊了很多,多多少少也知道了一些村上的事情——譬如,村上是AB型血,三十六歲,未婚。譬如,村上是附近醫院的看護師,每周木曜日凌晨兩點到清晨八點半上夜班。

譬如,歐桑叫涉谷昴,喜歡叫村上hina,是雛鳥的意思。

我聽著伊斷斷續續波瀾不驚地講著平凡生活里的英雄夢想,看到那雙瑩亮的瞳孔里不動聲色的堅持和倔強,我想我懂得那「信」是信念的意思了。那一刻,我覺得村上真的很特別。

於是,我脫口而出,「村上,你的眼睛世界一番漂亮。」

 

村上愣了愣,然後笑了,笑得鼻樑眼角漾出千山萬水綿延不絕。

 

村上走出店門是在凌晨一點二十分,我掏出錢包付賬,也隨伊離開。

我同村上並肩走在仍是深夜的街頭。皓月當空,夜色醇厚,幽暗的雲層緩緩飄移,市聲遙遠微渺。我平素並不太擅長講話,村上便也很靜默了。一徑的沉默。雖無聲,二人間的氣息步調卻微瀰著協和的波長。我踏著腳下紛紛杳杳的影漫無目的地朝前走,不時用餘光睨著村上。其實,眼下很想交換彼此的郵箱地址,翻遍口袋才發現手機忘在了家裡。

一陣夜風掀起村上空空闊闊的褲腳,細瘦的踝骨裸露在微涼的空氣里,我看著伊搖擺不定的身體,突然就覺著有一句話在今夜是不應該被吝嗇的,於是說了。

 

「謝謝你。」

「誒?我做了什麼值得被你感謝的事情了嗎?」

「單純想說罷了,謝謝你。」

 

村上有些錯愕,朝向我,又生出一抹含羞的笑。有點,可愛。

 

路過711的時候村上的手機鈴聲忽而響起,在靜謐的深夜有些突兀。

我看著伊微微蹙著眉頭,便說,「我去買包煙……」

你要有事就先走吧。餘下的話被村上那句「幫我也帶一包」悉數堵回了嗓子眼。

 

我迅速拿了兩盒軟包的萬寶路和罐裝的熱黑咖,走出711的時候看到村上站在大概十米外的路邊抽著煙講電話。看不清表情,只是低頭的剎那有些落寞的餘味。村上看到了我,抬了抬手臂,匆匆掛線。我瞇著眼睛快速走過去,把煙和熱咖啡塞進伊的外套口袋里。

 

「謝謝啦。」村上說著從口袋裡拿出咖啡貼上面頰,「啊,好溫暖……一共多少錢啊?我付你。」說著,伊便從口袋裡翻出錢夾。

「不用了。」我伸手慌忙制止。

 

村上看著我愣了一下,笑著抽出一張千元鈔票塞進我的掌心。

 

「你已經請我吃過飯了,這個就讓我來吧。」

 

我無力反駁。於是把鈔票塞丟進口袋裡,撕開包裝抽出一根煙,勾頭對著伊的點燃。

 

「工作上的事情嗎?」

「不,前女友罷了。」

「哦,有故事?」

「故事算不上,事故倒還差不多。」

 

村上哈哈大笑,很猖狂的笑,那笑聲灑了我一身。我跟這個人不過是第一次見面,刨根問底的深究只會讓人視我像個怪胎,於是作罷,「嘛,都過去了。」

 

「你明天不用工作的嗎?這個時間還在街上閒逛。」

「嗯,姑且沒關係。」

「不能……告訴我?」

 

大概是誤會了我的工作性質,村上一副害怕冒犯到我而小心翼翼的樣子。

我面色微赧,又忍俊不禁。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還是有好好在工作的。」

「那就很好嘛。啊,不是那種好,我是說…啊……」

「我懂你的意思,沒關係的。」

 

像是夏祭的花火忽而騰空,一抹絕艷的笑又在村上的臉上如花綻放。有點,心動。

 

「其實,我只是被牙神經痛折磨得睡不著覺,才會在深夜出門閒逛的。」我抓了抓頭髮,繼續說,「然後很偶然地走進了みち,很偶然地在現在和你站在紅燈路口聊天。」

 

走過兩個路口,左轉,等了一個紅燈,抽了兩根煙,右轉,穿過一條小巷,拂去一身的落紅。燈影下,村上同我揮手告別。伊那身影,好像會在巷子口的薄靄中溶化掉似的。

 

「偶然換一種說法,就是命運了嘛。じゃね!」

 

這個木曜日,我枕著美夢一夜安眠,甚至忘記了反反復復的牙神經痛。

夢裡村上變成了一隻在灰薄的空中盤旋的鳥,抖落素白的羽翼成了我身上的棉被。

 

*******

又是一個將要到來的木曜的深夜,肉身蹣跚踟躕在彷徨的微明中,睡意仍未造訪我。

我很想踡伏在黑暗里沉沉睡去,卻不成。清醒的意識始終覬覦著。

我時時都感受得到它那凍得硬邦邦的暗影。我知道,那是我自己的影。我既是昏昏欲睡又是暗暗思忖,我身處我自身的影裡,我被我的影層層包裹,像踡在子宮裡黢黑的嬰。

無比清醒的意識,始終在凝目守望我。

 

我起身,穿衣,幾次三番確定好錢包,鑰匙和手機,踏上了深夜的街頭。我沿著墻邊漫無目的地走,等到回過神來才發現,眼前又是那個熟悉的招牌——「みち」。

窗口漫著萎靡的光,我鬼使神差般再次邁入店裡,在東京時間日期更迭的那一刻。

昴仍在櫃檯里側枕著手臂仰面看只有車流的深夜番組。懨懨的,裹著早春的困乏。

角落里仍有三兩食客未歸,或是飲酒或是聊天,一室溫馨緩流。我在昴對面坐下,同上週一樣點了定食套餐和一杯龍舌蘭,四處張望著——並沒有看到村上的身影。

 

于我,這只是一場沒有約定的等待罷了,在名叫「みち」的定食店里。

五杯龍舌蘭下肚,微醺中,我聽到身後響起了那如銀鈴般清冽乾淨的聲音。

 

「歐~桑~……」

 

沒等村上說完,我便對昴說,「把我的那份給他吧,我還能等。」

 

「好久不見啦,這麼巧原來你也在這兒。」

 

村上笑著拉開我身側的椅子坐下,照常放下雙肩包,窸窸窣窣翻找了一陣兒,接著置於一旁的空座上,伸手遞給我一個白色的盒子,「這個給你。」

我接過,是EVE的止痛片。雖然我的牙痛已經不藥而愈,還是欣然收下。

 

「你一直都隨身帶著嗎?」

「嗯,總覺著還是會見面的嘛。」

「萬一就再也見不到了呢?」

「你又不是戈多,再說,這不是已經見到了。」

 

昴仍坐在櫃檯里側聽著高速道路的番組百無聊賴地喝著酒,一個捲髮的青年端著兩份蛋包飯從廚房走出。直覺告訴我,這個青年和店名里的「みち」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久等啦!」

 

唇邊一顆醒目的痣,笑起來有些心形唇,五官凝在面部中央,鼻尖素素的。

 

「嗚哇!今兒是maru下廚的嗎?真久違啊,いただきます!」

 

我正往生捲心菜絲里加醬油,村上迫不及待地掰開了筷子。那個叫做丸山的捲髮青年脫下圍兜後便在昴身邊坐下。昴夾著煙的手遞了杯酒過去,伊接過,仰脖喝盡。

他們沒有交談,只是從昴微微靠過去的腦袋穩穩落在伊肩頭的力度來看,彼此很享受當下的陪伴。我咬了一口還沒有淋番茄醬的蛋包飯。甘甜。同昴的味道微妙的不同著。

 

「267萬。」村上忽而停下筷子,扭臉對我說。

「誒?」我霎時怔忡。

 

「一共有267萬人在這個城市裡生活。」

「嗯?所以呢?」

「你不是不相信我們總會見面的嗎?我只是試著分析一下。」

「哦?」

「這座城市居住著267萬人,假設其中有一半是女性,那麼剩下還有134萬人。」

「134萬人……」

 

我單手端著酒杯眯細眼睛注視村上的臉,一如從窗扇的空隙窺看房間裏面。

伊的側臉在微黃的燈光下變幻莫測,幀幀定格,栩栩如生。

 

「再假設跟你年齡相仿的人只有其中的五分之一好了……」

「五分之一…那就,還有27萬。」

「可並不是所有人都住在這個街區的吧,大阪一共有二十四個區,就算二十四分之一好了,現在還有1萬1千人。」

「在這267萬人當中是嗎?」

「對,可你白天很少出門的吧,別不承認。」

「嗯……那,現在還剩多少?」

「5600人。然而,這些人當中又有多少人會在木曜日的深夜踏進みち里呢?」

 

聽到村上的反問,我饒有興趣地從方盒裡抽出一支煙叼進嘴裡,「我算算……」,村上適時地拿起打火機為我點燃。伊的眼神在薄薄的煙霧后有些失真的縹緲感。

 

「十分之一吧,560人。」

「從惶惶267萬人中脫穎而出的560人……」

 

村上的聲音戛然而止。我笑了,隻手夾煙端起酒杯,說,「你可真像個小孩兒。」

 

剛才的真空驀地變成一句話從腦海中掠過——而你總會在這560個人當中。雖然轉瞬即逝,卻如同一道強光劃過眼前,讓我目眩神迷。我困惑不已,心中滿是這句話的影。

 

「所以你看,我掠過267萬人遇見了560個人中的你,算不算是個奇跡呢?」

 

村上微微歪著頭望我,露出了小惡魔一樣的微笑。我不知怎地中了蠱。

 

「其實,你還忽略了一個可能。」

「誒?」

「如果剛好,我在等你的遇見呢?在這560個人中,又會有幾人剛好在等你呢?」

 

可能沒有料想我會這麼說,村上的眼神稍稍凝滯了一秒。

 

丸山參與進了我們毫無營養邏輯可言的對話中來,「千分之一了吧。」

昴仍枕著伊的手臂,懨懨的。

 

「千分之一啊……」村上輕聲嘟噥著,「那就是0.56個人。」

「你總會遇到那0.56個我,」我一口氣喝完第八杯龍舌蘭,「在267萬人中。」

 

村上從我手裡拿走酒杯給自己斟滿,「如果可以,還是想遇見完整的你啊。」

 

我看著伊仰面飲盡。透明的液體濺在細瘦的手骨上,微瀾的燈影下,滿目清癯。村上拿走了EVE的止痛片,從襯衫胸前的口袋裡抽出鋼筆刷刷寫了些什麼,復又歸還。

 

「ご馳走様でした。」

 

村上微微欠身,拎著包匆匆走了。我瞥了一眼腕表,此刻是淩晨一點二十分。昴抬起眼皮望了一眼,又繼續淺眠。我拿起止痛片,白色的盒身上寫著一行郵箱地址。

我瞌目。聽到了丸山無聲的微笑。聽到了村上的遠離。聽到了自身的破裂和缺失。聽到了輕輕的達達的打字聲。我突然不想回家了,於是問丸山,「你們通宵營業嗎?」

伊覷著仍伏在自己肩頭睡著的昴,笑著予我回復,「如果你希望的話。」

 

我起身,從櫃檯的另一端又拿了幾瓶酒回來,丸山順手舉起昴的酒杯。

我倒滿兩杯酒,兩個人有一搭沒一句地聊著天。

 

「你跟村上,似乎很要好?」

「哦?」丸山看我,意興闌珊,「他是我大學時的前輩,同居過的關係罷了。」許是看到了我的眼神,伊又慌忙補充道,「你別誤會,我們只是純潔的同居關係。」

我笑,「你又何必跟我解釋呢?」

丸山也笑,「對啊,我幹嘛要解釋呢,太奇怪了。」

 

推杯換盞間,已不覺光陰。

 

「那關於他的事故,你也都知道咯?」

「事故?」丸山微微蹙眉,后恍然大悟,「哈哈,信醤還真是,他跟你說過了?」

 

我搖頭,又從煙盒裡抽出一根夾在指間,手指在無意識中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煙盒。

丸山的表情驀地凌厲了幾分。伊放下手裡的酒杯,嚴肅而周正地望我。

 

「感情就是兩個人猜心,猜來猜去平白耽誤了好時光。」我手裡的煙仍灼灼燒著,沉默的側影沒有鬆動,「信醤不再年輕了,他猜不起了。橫山,我希望,你是真心待他好。」

「你又怎麼知道我就是那個人?」我低下頭,淡淡地反駁著。

 

丸山但笑不語,視線就在我的頭頂彷徨熾熱。我感覺得到。

 

最後不知喝了多久,喝了多少,我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似乎做了夢,夢裡有青翠的蓮葉裹著皓月,那月擁著不染纖塵的素淨蓮花,而那整幅畫著,成為村上的眼。

我幾世不遇的人,拼湊我。我只請求你,拼湊我。

再次醒來的時候天已大亮。恍惚間看到村上坐在我身邊吃早飯。

 

我以為自己仍在發夢,便傻乎乎地對伊說,「hina,成全那0.44個我吧。」

我一定是仍在發夢,所以,才會聽到那人含笑的回答,「好啊。」

 

*******

在我的周遭,在我的內部,一切東西都凝滯而沉重,陰沉且混沌。在夜的幽暗中,我一直醒覺如晝。我覺著降臨到我自身的那種病症不是世人所說的失眠,指尖似乎微微觸碰到睡眠的邊緣,卻仍隔著一面厚厚的墻壁。新的一天已近在眼前,而舊的一天仍拖著沉重的裙裾。

一如海水和河水在川口爭鋒對峙,新時間和舊時間交融互匯,相持不下。

自己的重心現在位於哪一側呢?我已無從分辨。

 

胃里突然翻滾著湧出一陣空虛的不適感,好像魚死後的水槽里肉眼看不到的藻類在其中不斷繁殖的惡臭污水盈滿了我的胃。應該不是出於病理上的緣故,我的身體一向很好,只是迫切渴求一個發洩的出口罷了。我扒著浴缸的側沿對著馬桶歇斯底里地吐著,手背因為過於用力而蔓出蜿蜒的青筋。那感覺就像是手裡握著無數把鑰匙,卻找不到一扇門。

于是,我在時鐘再劃半圈就要朝向木曜日更迭的當下主動拋棄了睡眠。

 

去「みち」的路線已然在我的腦子裡安營扎寨,閉著眼睛也尋得到那條道。昴坐在店門口,隻手端著酒杯,目光犀利地注視著黑夜中流光溢彩的街市。

伊看見我,慢慢起身,「你可真會卡著點兒來,每次都吃蛋包飯,不膩啊?」

我但笑不語,給自己起開一瓶啤酒,也沒拿杯子,直接對著瓶口喝。等我回過神,驀然發現,微明中有白色的水汽從隔著廚房的簾子細細飄散出來。

凝神靜聽,裏面傳出叮叮噹當忙碌的熱鬧聲浪,還有鍋碗瓢盆的聲音。

 

「其實,月曜的天婦羅,火曜的叉燒拉麵,水曜的鰻魚飯,金曜的豬排飯,土曜的餃子,日曜的烏冬都很好吃的,你真不考慮換換口味?」昴看著我,循循善誘。

 

我仍堅定搖頭,「蛋包飯就挺好。」

昴皺眉,「真不巧,今天小店沒有蛋包飯了。」

我驚呼,「哈?」

丸山從廚房走出,「你也不用等啦,他回高槻了,不會再來了。」

 

我突然有些荒涼,因為當事人並沒有告訴我這些。我同村上,終究只能是泛泛之交。

于我,這本就只是一場沒有約定的等待罷了,在名叫「みち」的定食店里。

沒有怏怏不樂,更何談悵然若失。我把自己淹沒在酒精里,茫茫地注視著窗外初春薄靄籠罩下的街市,眼睛似乎被蒙上一層灰薄的暗影。而村上,成了被暗影堆砌出的人。

我翻出手機打開郵箱,第一次摁下那個諳熟於心的地址,看著件名又陷入了沉默。

 

「我現在在みち里,聽丸山說你回高槻了,一切都還順利嗎?

「不知道是不是換季的原因,胃有點疼,吃了你給的藥片,緩解很多,謝謝你。」

「你還會回來嗎?」

 

在我對影獨酌喝乾了第五瓶清酒的時候,丸山奪走了我的酒杯。

伊把便簽紙貼上我的手背,說,「你大概會需要的吧。」

 

從店裡出來的時候我已不明曉今夕何夕,如今自己身處何地,只知不知何時開始落了雨,空氣中瀰漫著揮散不去的酸餿氣味,酲醉般懨悶且難以忍受。我握著丸山遞給我的電話同地址,沿黑漆漆的街道跌跌撞撞地走。路端忽而閃現亮光,我快速奔去,險些摔倒在路邊。

我攤開層層褶皺的便簽紙,撥號的手仍有餘震。等待電話接通的那幾秒我同做賊一般緊張。漫長的電流聲,唯唯諾諾的,像是從空氣裏流淌下來的。不知過了多久——

 

「喂?」

 

電話那頭悶悶的一聲。

久違的,讓我忍不住想要落淚的聲音。我強忍住心頭的悸動。

 

「好久不見了。」

 

這已超出了羞怯或是什麼,成一種病態。

 

「橫山?」

 

村上似乎仍在街市上,背景夾雜著嘈雜的汽車聲。或者只是我這邊的喧鬧,可我早已不得而知。但村上的聲音清晰可聞,不禁讓我想起伊的面影。

 

「我這邊很黑,找遍全身都沒找到手機,」被雨包裹的夜景慢慢滲透進黑暗裏,我抬起頭,似乎有雨滴打濕我的雙睫,眼睛乜見映在玻璃面的自己,「可是電話亭看起來閃閃的。」

「你又喝酒了嗎?」聽筒里傳來風的響動,村上的聲音被吹散,一層疊一層。

我嘿嘿傻笑著抓了抓頭髮,塞了枚硬幣進去,「剛從みち出來,喝得似乎有點多了,出來的時候就想著一定要跟你打電話來著,可是太黑了,我找不到手機。」

 

世界如此廣袤無崖,黑暗如此幽深靜寂,帶給我的,只有漫無邊際的幻象與孤清。

 

「可電話亭不是亮亮的嗎?這條路黑漆漆的,電話亭的光亮隔著那麼厚的街一眼就望到了頭。我就想著一定要跑過去,一定要跟你打個電話才行。」

 

那邊沉默了一陣。沉默的空氣讓我莫名心慌。我又塞進一枚硬幣,然後聲音傳來——

 

「啊…我想你了……」

 

好像電話那端的風沿著頭頂看不見的電波如數吹到了我的身邊,我這才發現自己只穿了被雨打濕的單衣。有些冷,我瑟瑟蹲下,「牙白,太可愛了……」

 

電話那端再度沉默。我仿佛能聽到伊細細淺淺的呼吸聲。如是這般,竟也覺到了暖。

 

「今天的星星可真亮啊。」村上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聽起來幾分柔和。

 

我努力抬頭,陰沉沉的,只有綿密的雨絲打在透明玻璃上,徒留一條條細蜒的水痕。真是不可思議,明明就在同一片夜空下,為何兩端的景色會如此不同呢?

我一邊模糊地想著,一邊又塞了枚硬幣。

 

「大阪在下雨哦,淅淅瀝瀝的,什麼也看不到。」

「是嗎?明明在同一片天空下啊。太奇怪了,真的太奇怪了。」

 

「能聽到你的聲音真好。」

 

我單手絞著電話線,握著話筒的手都冷掉了。

 

「我也是……」不知是否只是我微醺里的錯覺,我似乎聽到了耳畔眼淚綻放的聲音,「我餓了,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吃飯。本來是不餓的,可聽到你的聲音,突然就好餓……」

 

半夜裏的食欲是一種折磨人的惡魔,它游離於個人的人格之外獨立發揮著機能。真的很不可思議不是嗎?我們佇立在同一片天空的不同景色之下,現在又同時深受肚餓的折磨。

 

唐突地,我喚了村上的乳名,「hina!」

村上輕笑了兩下,「誒?」

 

「你現在,在家裡嗎?」

「唔,正在回家的路上,怎麼了?」

「你等我!」

「嗯?」

「你等——嘟嘟嘟——」

 

電話因餘額不足而被清脆的掛斷。我來不及爆粗口,捏著紙條轉身衝進雨幕里。跑回「みち」的時候門內仍虛掩著一室的微光,我匆匆推開門,央求昴再給我做一份蛋包飯打包。

 

「都跟你說沒有蛋包飯了,你這人怎麼這麼死心眼呢?」昴無奈地翻了個白眼。

「可是村上他到現在都還沒吃飯啊!」

「他不會自己動手煮再不濟下館子也行啊你個白癡!難不成全世界只有我這一家店?」

 

霎時間,我竟無法反駁。丸山背著手,笑瞇瞇地朝我走來。

 

「yoko啾,信醤喜歡的,可不是木曜的蛋包飯啊。」說著,伊指了指廚房的方向,「裡面食材還是很齊全的,悄悄告訴你,信醤超愛吃烏冬哦。」

 

於是,我一腦袋扎進廚房,拉開冰箱細細琢磨片刻。

 

我拿出番茄置沸水裡煮了兩分鐘,去皮,去蒂,切小塊。鍋裡倒入少量橄欖油,蒜切成沫,煸香,再加入番茄,清水,黑胡椒,鹽,調味料,醬油,熬成番茄泥,攪拌均勻后放置一旁備用。在等待烏冬麵煮沸的空檔,我又洗淨洋蔥,切絲。

落刀的那一瞬疼痛將雙眸染濕,一瞬間一顆眼淚大滴地砸了下來。

視線被水霧蒙蔽,視界霎時趨於模糊。我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看到還有蘿蔔和豆腐,眼前忽而浮現出那副瘦瘦小小的身體。再做一個味增湯吧,我想著,抹掉了臉上的水漬。

撈出煮熟的烏冬后和番茄汁均勻地拌在一起,將洋蔥煸香,加入熱水,糖,醬油調味,再加肥牛卷煮熟,之後靜放在拌好的烏冬上,淋一層薄薄的芝麻,裝入飯盒裡。

 

就這樣,我提著仍溫熱的飯盒和保溫壺再度衝上了街頭。一輛閃著紅燈「空車」的出租車慢慢滑行著停在了我的身邊,我報出便簽上的地址,將飯盒置在腿間焦躁不安地等待著。司機透過後視鏡不時睨我,笑著問,「小兄弟這是急著去見女友嗎?」

 

「嘛,算是吧。」

「好嘞您坐穩,我盡量開快點。」

 

出租車裹著愈漸濃郁的夜色朝著T市飛馳而去。許是深夜的緣故,路上很空,幾乎沒有別的車輛,淅瀝瀝的雨不知何時有了收斂。我抬頭望天,是殘缺了一半的弦月。星子很亮,一閃一閃,亮出通體光華。車裏溫度很高,呼出的氣息凝結在窗玻璃上,模糊一片。

時而有貨卡轟隆隆地從我身邊碾過,隨即又歸入岑寂。很快,便駛入了T市。車沿著狹窄的下坡路飛馳,不大一會兒,就在市區停穩。我在住宅區前的路口下車,一個人在星空下,在一片全然陌生的土地上。沿著一排排相似的建築,走過一盞盞暈黃的路燈,看腳下的影時而伸長時而縮短,不停變幻著。我傾身,細細看著門牌,反復確認這裡就是村上家。

 

輕叩三下門,幾秒后,門開了。村上見我來,接過我冰冷的手,傾盡全力將我拉入屋內,眼底疼惜不著痕跡。忽然而至的光亮令我盲了一瞬。室內充溢著同外面截然不同的溫暖。

想念是會在復又相見的時候愈發洶湧澎湃著的一種情緒。我害怕眼前這真實確鑿存在著的清晰面影會在頃刻間如脆弱的砂礫般崩塌飄散,動情地緊緊抱住了村上。

灼灼體溫貼著我的胸口,清爽乾燥的青草氣息充盈在鼻間。村上靜定不動,像乖巧的嬰。

許久,我放開了伊。村上拍了拍我的肩膀,不溫不火,卻是按捺不住的躁動。

 

「聽你說沒吃飯」我將飯盒放在一旁的桌上,「不是木曜的定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凌晨兩點多,你從大阪跑來高槻,就是為了送飯給我?」村上望著我,驀地笑了。

 

村上小心翼翼地打開飯盒的蓋子,「嗚哇,好香的烏冬啊……」,復又擰開保溫壺,欣喜地上目線望我,「誒,還有味增湯嗎?這些不會都是你自己做的吧?」

我羞赧地點頭。村上從廚房里拿出兩雙筷子,迫不及待要大快朵頤。

 

「美味い!!!」

 

看著伊饜足的樣子,我的心情驀然明快。我做了件對的事情,我想。

這個木曜的深夜,我們兩副筷子一碗麵,順著薄淡的白色霧氣,此間為數不多的快樂記憶如晶瑩剔透的結晶般在沉睡中甦醒。就在此刻,推動著我們向前。

 

「謝謝你來了,我很開心。」

 

微微瞥見村上的神色,沒來由地心下一動。近在咫尺的燦然笑顏,同只能隔著電話線模糊想象的,有著不一樣的質感。我微赧,感受微熱的面頰在這句話里持續升溫。

 

「你沒事吧?」

「沒……沒啊。」

「誒——?你的臉突然好紅,我做了什麼會讓你臉紅的事情了嗎?」

「做了哦……」

「哪有?!」

「你……笑了啊…」

「哈?」

 

村上的瞳孔微微放大,就那樣怔怔地看著我。

我突然有點心虛,卻還是鼓足了全身的氣力,直直地望進了伊的眼底。

 

「因為,你笑了啊。那樣溫柔的,淌著光一樣的神情,被注視著,害…害羞是一定的吧。」

「有嗎?」

「有啊!」

 

村上懵懂地看著我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徹底變紅,再次輕笑出聲。牙白,完全淪陷了。

 

「嘛……不過,yoko能來,我真的真的,開心壞了。」

 

所以,才會露出這種燦若桃花的笑臉嗎。想要脫口而出的話已經不重要了,能夠再次看到這張笑臉便已是足夠。失而復得的笑顏。疼痛。失而復得的,還有疼痛。輾轉微牽的牙神經痛,連著左半邊臉一直疼到耳蝸最深處連著大腦皮層的痛楚再次潛伏在我的感官里。

 

那答案,亙在那裡——

 

溫柔,愛,疼痛。雖陳腐俗套,卻也深刻。有人說,愛的到來都伴隨著疼痛。我大概,是愛著這個人的。痛楚,焦灼,不堪。可即便如此,仍不捨放手,不忍失去。

 

——呼之欲出。

 

我把自己埋在村上家的沙發裏,空茫地注視著落地窗外面料峭春寒里灰濛濛的街市。

時近破曉,我在睡眠的表層浮浮沉沉。驀地驚醒,半睜著蒙眬的睡眼望去,依稀可見村上飄然踱來的修長的雙腿。伊在悄悄為我蓋上毛毯,毛毯的觸感落在身上烙在心底。

之後我似乎做了夢,夢裡村上未著寸縷的潔淨胴體上開出了一朵淡紫的曇花。

 

醒後天已微亮。我透過窗戶看外面的街容,路上沒有一個行人。空氣冷清而靜寂,街市白茫茫的。天壁上濃濃的藏青色朝著東邊暈染出一條漸變的紅帶。

聽聞廚房的方向有細微的響動,我掀開毛毯躡躡下地。村上裹著圍兜在臺所忙碌著,看到我來,輕輕笑著同我打了招呼。我微紅著一張臉,點點頭,「早啊。」

 

「沙發不好睡吧?」村上從冰箱里拿出盒裝牛奶,倒入一旁攪好的蛋碗里,然後停下手裡的動作,只顧看我,「夜裡起床喝水看你多次翻身,總覺你睡得不安穩。」

 

「還…還好啦,說來也真是奇怪,平日我都是睡不著的,可木曜卻總會墜入夢裡。」

 

每個夢裡,都有你。像印第安人古老傳說里的Dreamcather。

 

「嘿?莫非我是捕夢人不成?啊,你要喝咖啡嗎?」

「嗯?我來煮吧。」

「那拜託你啦。」

 

我抓了抓尾髪走進廚房,明明是第一次踏入,卻輕車熟路地摁下了咖啡機的電源按鈕。

村上將胡蘿蔔切丁,蝦仁剁碎,放入之前倒好牛奶的蛋液里,撒一層薄薄的香蔥,做了甜甜的厚蛋燒。等待咖啡煮沸的時間里,我環顧著四周。電飯鍋裡悶著米飯,村上從冰箱里取出三文魚,過油煎好,又白水煮好海帶豆腐和菠菜,加了大勺味增。

 

「你生活還真是養生啊,第一餐就這麼豐盛。」

 

我接過村上遞來的馬克杯,一杯少糖,一杯加奶,放置一邊冷卻。

 

「你不是胃痛嗎?」我半張著嘴的模樣一定很傻,否則,村上也不會看著我略微無奈地笑,「你果然不記得了啊。」說著,伊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翻出收件箱。

 

發……發出去了?!一陣裹著焦躁味道的風透過窗戶吹進來。我感到一陣暈眩。

 

「首先,你也看到啦,我很好。其次,胃痛的時候就不要喝酒了。」村上朝我威逼而來,雙手支在桌面前傾身體下目線望我,「最後,我只是臨時有事才回來的,又不是不回去了。」

 

臨下的角度讓我看到村上的唇角呈現一種委婉的角度微微上揚,笑容乾淨簡單。

我想,我大概被丸山隆平擺了一道。

 

*******

「你們兩個過分了啊,每個木曜都跟我這兒暗送秋波眉目傳情就算了,還他媽帶寵物過來?我不要面子的啊,哈?墻上貼的字看不見啊?『寵物和丸山隆平禁止入內!』」

 

四月初的這個木曜,春色甚隆。「みち」滲入街道霓虹斑斕的光,猶如無數異形魚類遊弋其間的海底般微藍。順著溫吞的夜風,大街上喧雜的人群聲從敞開的窗戶湧了進來。

村上提著籠子坐在我身邊,昴跳得遠遠地,破口大罵。丸山扒著門框看,目色幾分楚楚。

 

「歐桑咋了這是,又跟maru吵架啦?」

 

似乎已經司空見慣,村上無奈地笑了。伊打開籠子,從雙肩包裡拿出罐頭徒手起開,小心翼翼地放入籠內。不一會兒,一隻通體白色夾帶薑黃毛色的小貓咪便探出小腦袋細細吃著。

 

「信醤……」丸山可憐巴巴地想要踏入,被昴一個瞪眼又龜縮回了門外。

 

昴不再言語,支著下巴再次沉迷于深夜的高速公路車流番組里。

 

「chi——」村上指了指籠子裡的小傢伙,「能不能拜託你替我照顧一周?我接下來可能要上一周的夜班,留她自己在家我不太放心。」

「交給我你就放心啦?」我拈著酒杯傻笑。

 

「你聽我說完嘛,我也是有條件的。」

「拜託人家還要談條件也就你了村上信五先生。」

「喂!!」

「好好好你說你說。」

「每天都要給我發你跟chi的合照,我要時刻都能確認chi在非常茁壯地成長才行。」

「那就只發chi自己的就好了嘛。」

「你這是跟我談條件?」

「不敢不敢。」

 

昴在聽到我們的對話后蹙眉咋舌,拿著馬克筆刷刷刷把墻上的字給改了——

『寵物和丸山隆平談戀愛的禁止入內。』

 

「哦,やった!」丸山飛奔而來,像個興奮的巨型犬,猛撲在昴的身上。

 

於是,chi順理成章地入住了我家。

 

Chi是一隻年輕的母貓,擁有長長的美麗尾巴。她好像很中意我在書房角落擺放著的一個凹入的裝飾書櫃,常常放棄自己的籠子而在那裡縮成一團睡覺。

為了chi能安眠我把書櫃騰空。白日我拉著窗簾帶著眼罩沉沉睡覺,chi便在不大不小的家裡四足行走,四處觀望。深夜我在電腦幽藍的熒光下工作,chi便臥在書櫃上昏昏睡著。

剩餘時間里我盡可能不理會chi,隨她去。大概chi也希望我對她不做干涉吧。

 

一天喂chi兩次,換一次水,清晨鏟便便,間隔兩個小時發一張同chi的合照。除此之外不做別的。我餵食,提供住所,盡量不打擾。Chi以顯示好意,或不顯示敵意回報。

Chi似乎還負起守望我的任務。只要chi在身側安靜睡覺,就不會發生糟糕的壞事。

當我連著一個禮拜發了一百多張跟chi的合照之後,四月中旬的木曜清晨九點,村上帶著一身未褪去的疲憊出現在我家玄關。伊笑起來,就站在我熟悉的玄關處,笑容是那麼燦爛。

而伊的雙眸也仿佛因此一下子變得距離我那麼近,使我無法挪動視線。

 

我想,我一定是深受那笑容的蠱惑,才會脫口而出,「hina,住下吧。」

 

「和你已非初識,在這場相遇之前,我早已迷戀上你。我們姑且,先從朋友做起吧。」

 

如果經歷了生的過往似曾相識,機像一篇我寫過的小說,那並非因了我是天才或有巫靈附身,而只不過我老早便跟命運打過照面。我知道。我知道這必將發生並執筆寫下。

 

「這是橫山老師處女作扉頁上的那句話。你果然……是他。」

 

村上從包裡抽出一冊硬皮的精裝書,封面筆者落款橫山裕。

——是我的新刊。

 

「一直以來都非常崇敬的一位作家先生,昨天新刊出售,我剛買到。原來,你真的是他。」

 

牙白。村上一邊說著一邊抱著小腦袋蹲了下來。

我配合伊的高度也緩緩蹲下。

 

「那個,一直以來都謝謝你了。」

「我真是……太失禮啦…」

 

手臂的縫隙間露出伊圓潤黑亮的眼瞳。

盛著月色的面頰染上薄緋。

 

「其實chi剛來的那一夜,回到家裡我倒頭便睡著了,夢見我們吵架,你在哭,不是隔著電話的那種,就在我面前跟我生悶氣,我怎麼哄都哄不來,可愁死我了。」

 

我不知自己為何要說這些。我也未曾想過,自己會同筆下的主人翁一樣有在愛情面前措手不及的一天。那簡直就是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皆合同時發生在了這個世界上一樣。我的胸腔泛起了奇妙卻震顫的悲鳴。可即便是男人,也會有謬情。

 

倒不如說,正因了是男人。

 

「哭著朝你發脾氣,我是女人嗎?都是你想象的吧。」

「突然間就變得那麼幸福。」

「嘛,百思不如一試。」

 

至今為止,筆下業已寫出了無數段形形色色的愛情,卻始終經營不好屬於自己的那一段。那是幾多華美幾多豐沛的辭藻也始終無法超越的,在現世真實確鑿存在著的情感。

我想在唯一一次的人生裡學會愛與被愛。

趁著光陰正好,不早不晚,趁著遇見的人,剛好是你。

 

這個木曜的晚上,我擁著村上清瘦的肌體陷入了從未有過的安穩睡眠。夢裡村上變成一只蝸牛,慢慢爬呀爬呀爬到了我的面前脫下殼對我說,yoko你看,這是咱們的家。

 

*******

聖經說,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杜拉斯說,愛之於我,不是一飯一蔬;不是肌膚之親;是平凡生活中的英雄夢想;是一種不老不死的欲望。

對我來說,愛是相濡以沫,兩個人,把日子通通過成了木曜的樣子。

 

而這種情感,我也是近來才有餘力伸手觸摸,睜眼細瞧,一晌貪歡。

滿面,都是你的姿影。

 

你深夜上班清晨歸家,我便通宵書寫文稿,陪你一起不睡覺。

拂曉我踩著你留下的腳印走進廚房準備早餐,仄在玄關等你回來面對面分享一餐蔬食。你笑我穿著圍兜持家的樣子多像一個妻,我只在暗裡心疼你夜夜工作卻從不抱怨分毫。

我大概骨子裡仍是一個喜歡市井喧鬧喜歡人情冷暖喜歡食色凡俗的人,雖然在遇見你之前,我只有勇氣竊竊地扒著門縫瞇眼偷瞧著他人的溫情無限。

可如今,在你結束了工作的每個清晨八點半,你隻手拎著公文包隻手牽著我的手腕擠進早行人流的市場中,專心致志地挑選今日生鮮食材的樣子,令我心動了餘生。

 

懼冷懼黑的寒夜,以前只能一個人裹緊大衣匆匆走過沒有路燈的黑暗道路,如今卻可以在遍地星光的路端將你擁入懷裡,兩人裹著同一件大衣貼近肌膚取暖。

我把冰冷的手插進你的腕口,你跳腳喊涼,身體卻從不閃躲。

我們也會爭吵,而吵架升級就是大吵。任何一件雞毛蒜皮的事情都可以成為我們爭吵的導火索,大到世界和平小到柴米油鹽,最後以我被pia頭告終。也不啻為一種調劑。

 

你浣洗,我搗衣。你煮茶,我爨炊。

晴好的天氣里,我們爬過通往樓頂的逼仄長梯晾曬。你坐在被子上側耳聽風,我躺在毯子上枕著你的體溫同太陽對峙。當夜色深至透明,我們枕著清癯月色盤坐在地板上分享彼此準備的巨量晚餐。月光穿透玻璃杯,日本茶清冷的綠凝在地板上。

可以絲毫不在意時間,不顧寒月圓缺。

 

斟幾兩薄酒,推杯換盞。噙笑相望,傾談終日。同衾共枕,清歡餘生。

 

當我選擇在那個三月初的木曜裡一腳踏入「みち」之時,一切便已成定局。

你用你的名姓,你的聲線,你的氣味,你的面影,你的神情,你的舉止,你的喜怒哀樂,你的一切的一切鋪展出了獨屬於我的「みち」,拼湊了那0.44個我。

 

如果可以,我想讓你躺進我的掌心,不遺餘力地安然盛放。

在餘生的每一個春夏秋冬里。

 

咲かせよう咲き誇れ 咲かせるよいつまでも

雨の日も風の日も心が濡れても

大切なことだけを 少しずつたったひとつずつでも

守りたいあなたという願い

 

春が過ぎ夏想い秋巡り冬を越え

いつの日もどんな時も水をあげるように

かけがえのないものを ひとつずつたったひとつずつでも

重ねたいふたつの未来

 

あなたが願い

 

 

 

*******

以下全是話嘮,請自行跳過吧ww

 

提前一周碼完了這麼個毫無邏輯思維淩亂的小故事,

選擇在日期更迭的十二點發文,大概是我最喪心病狂的私心ww

 

前日不曉得幾周目《endless road》,沒忍住一個人仄在你司的小廚房裏偷偷掉淚,還是被大可愛一句話點醒,→我想在唯一一次的人生裡學會愛與被愛。

 

可以算是切膚地感受到自身的缺失了。

 

即便是在故事裏,我仍不能直白易懂地表述自己的感情,導致筆下的橫雛總是模棱兩可不知所謂,甚至都有些爛矯情了,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感謝這三個月來一直默默看我話癆給我小心心的gn們,也非常非常非常感謝始終對我不離不棄的綠綠的大可愛啦

 

(鞠躬比心

 

 

最後の最後。

 

取って置き君へ

 

誕生日おめでとう。

木曜日楽しんで。


评论(2)

热度(34)

© 秦嬢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