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嬢

是炒雞喜歡ykym先生和mrkm先生的關傑尼∞6+1團擔

🖤💜

【橫雛】此花區的一件小事兒

·非常ooc了

·很久之前寫過的腦洞,總之跪謝森永爸爸


清晨七點差五分。

每個打此花區路過的人都會在某住宅區的501室和502室前駐足仰望一會兒。

 

「橫山侯隆!你他媽給我滾出去!!!」

 

Piaji。一盒餅乾飛墜。

 

 

*******

時間線在此應往回捯飭捯飭,就在那一年的此花區——

橫山侯隆還是真島侯隆,村上信五還是hina醤。

 

Hina醤起小就是一個眾星拱月的月亮,男生女相,笑瞇瞇軟塌塌的,身邊圍繞了一群蝴蝶蜜蜂,就連鄰班的小朋友都愛和伊打成一團,老師家長都爭著誇耀。真島侯隆不一樣,許是轉班生的緣故,一張臉靜定如葬,人前人後都是沉默乎寡言哉的樣子。

可就是這樣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人,還是結下了梁子。

這梁子說小不小說大不大。頂多,就賠上了一輩子而已。

 

其實事情的起因經過結果異常簡單。那一天,體育課要測試五十米短跑,hina醤正摩拳擦掌一切準備活動就緒,細心如冰的真島侯隆發現伊的鞋帶開了。本想好心提醒誰料想剛扯上hina醤的褲子,那人便一個箭步沖上前去,悲劇發生了——

Hina醤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眾目睽睽下被真島侯隆扒下了褲子。

圍觀的一溜小女孩尖叫著捂著臉跑開,嘴裏邊還嬌羞地喊著哎呀變態。

男孩們則是哄堂大笑你推我搡,眼瞅著hina醤的面色由白到紅,由紅變紫,由紫發黑,由黑變灰,最後成了調色盤。慌亂中體育老師走了過來,忙問發生了什麼事。

 

「他……他……他……他脫我褲子!」hina醤嬌滴清冽的聲音里染著哭腔,一頭紮進老師懷裏,右手直直地指向真島侯隆,樣子甭提有多嬌俏。

老師見狀輕輕地拍著hina醤輕顫的背,關切地問道,「真島同學,這都是真的嗎?」

真島侯隆可真謂是泰山崩於前而面色不改,聲音一如既往波瀾不驚,「老師,是真的。」看到老師略微瞪大的眼睛後,伊又不急不緩地說,「但是我只是想提醒村上同學他的鞋帶開了,沒想真脫他的褲子啊……再說他有的我也都有,何必要看他光屁股呢……」

聽到這hina醤更抬不起頭了,「老師,他胡說!他一定是故意的!」

「大不了我道歉嘛。對不起,村上同學,我不是有意的,真的對不起。老師,您看這行了嗎?」真島的聲音裏壓根就聽不出有什麼歉意。

體育老師苦笑著擺擺手讓人群解散了,想著法得安慰hina醤,「嘛嘛hina醤,別哭了,kimi醤也給你道歉了,你就原諒他好不好。」

「不原諒!這輩子不原諒!下輩子也不原諒!」村上信五咬牙切齒道。

 

這只是年少時光的一小段插曲,多年後多少都有些淡漠了。當後來兩人重逢之時,已然長成橫山侯隆的真島侯隆早就忘卻了這段令人哭笑不得的往事,然而村上信五卻把這段人生最恥辱的經歷刻在了腦子裏——橫山侯隆就是燒成灰,那把火也必須得是自己親手放的不成。

可天不遂人意,還沒等著親手把那人燒成灰,真島侯隆就離開了。伊因為家庭變故離開了大阪,後來聽大人們說似乎改姓為橫山,書也不念了為了養家糊口提早進入了社會。

 

村上記得他們舉家搬走的那一日此花區迎來了那一年的初雪。

片片落雪跌在睫毛上,融化時的細碎冰晶弄濕了眼睛。村上用力地摔下手中的0.5中性水筆,趴在桌子上死命蹭著自己的雙眼。越蹭眼淚越多,也不知道心裏是在跟誰較勁。

人是不是都是這個樣子,愈討厭某個人便愈是回憶起伊的好。

終於,往昔不經意間的零碎片段宛若剪輯好的黑白無聲的電影,一一在眼前放映。

每個早操後的清晨,自己總能從淩亂的書堆裏面拿出溫熱的牛奶和可口的餅乾。每個飄著零星小雨的午後,自己總能在酣睡後發現身旁豎著一把雨傘。每個隆冬放課后的傍晚,自己總能在自行車的車籃裏看見一雙棉手套。原來,一切都不是完全沒有預兆啊。

 

一年後,村上也同父母回了老家高槻。

高卒試驗那一年,村上想也沒想通通都報考了大阪的大學。村上在大阪念了四年枯燥乏味的商科,他們在沒有交叉的平行世界裏煢煢孑立踽踽獨行了七年。

卒業後村上成了此花區的某家製菓株式會社的サラリーマン,更幸運的是拐來了當年的校花做了自己的女友,兩人天天花前月下吟詩作賦好不浪漫。

有時看著伊嬌美的側顏,村上信五恍惚間有種自己已然遲暮的錯覺。

 

直到有一天,眼見著村上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橫山殺回了此花區。說巧不巧,伊的小飯館結結實實地開在了村上公司的對面,好像叫上板了似的。

眼瞅著橫山回來了,村上雖面上不露喜色,內裏早已是撥雲見月了。村上自是沒發現自己的變化,一切都被伊熱戀的小女友盡收了眼底。

 

「喲,近來心情好的很麼,是不是奴家把你給伺候舒坦啦?」

 

一日,當村上哼著不著調的小曲兒邁著八方步穿過細雨濛濛的此花區清寂的街道打卡上班的時候,聽到了自家嬌妻狀似不著調的問候,面上忽而一紅,忙打諢搪塞了。

 

「這都哪跟哪兒啊,瞅瞅你那是良家婦女該說的話麼!」

小女友一個箭步走上來,挑起村上的下巴,做流氓狀,「說,是不是背著我偷腥了?」伊似乎在一瞬看到了那人眼中匆匆逃過的倉皇,「被我說對了?」

村上扭臉不去看女友,唇角揚起了微笑的弧度,聲線卻聽不出愉悅的成分,「金田一嗎你,哪這麼多有的沒的,專心工作知不知道,被社長看到這月工資不想要啦?」

見那人如此迫切地轉移了話題,再追問下去也是自討沒趣,女友撇了撇嘴,「信醤,你丫也忒沒勁了吧,這麼不禁逗,真以為我要跟你上綱上線?」

村上堆著笑臉就挪到了距離伊不到兩公分的地界兒,「難道沒有嗎,娘子~」

這一聲娘子叫的可謂是心花怒放,小女友嬌嗔地拍了村上的肩頭,掩藏不住的笑意隨波光流轉,「誰要嫁給你這麼個死沒正經的,姑娘我還有大把青春沒來得及揮霍呢!」

 

見終於安撫了眼前的這個女人,村上心裏舒了一口長氣。

 

「對了,昨天中午休息的時候有個男人來找你,只說是你的舊友,」女友說著,對上了村上些許疑問的目光,「我怕耽誤你的事兒,就把你的郵箱地址告訴他了,沒事兒吧?」

村上搖搖頭,又問,「那他留下姓名啥的沒?」

「這倒還真沒有……」

 

說著說著公司的門被推開了。

只見橫山探進門半拉身子,目光在室內橫掃一圈,鎖定目標後,就再沒了動作。

 

「誒,就是他!」

 

女友指著橫山對村上說著,可是村上卻一時怔忡,沒了回復。

 

橫山走了進來,臉上始終掛著笑,「hina醤,還記得我不?」

 

你他娘的化成灰我都認得!村上心想,可是嘴上卻賭氣似的說了句不記得,眼裏的光瞬間幻滅只剩下微薄的淡漠。本想著辦那人一個難看,誰料想橫山笑得更花枝亂顫了,上前拍了拍村上的肩膀,那節奏跟拍自己親孫子一樣。村上瞬間怒火中燒一下就艸了,「別碰我!」

 

「hina醤,這才幾年沒見就把哥哥給忘了,太狼心狗肺了吧你。」

「哼。」村上冷笑,「咱倆誰狼心狗肺?」

「咋了麼,我又哪里惹著你了……」

 

做人肉背景做了很久的小女友同志耐不住了,小聲說著,「誒,這還有一活人呢,信醤,這哥哥也不介紹給我認識認識?」

「這哥哥就是個賣保險的,你沒必要認識。」

「誒誒誒hina醤你現在怎麼這樣呢!」

 

村上說著就把人往外推。

橫山被推讓著頻頻回頭,但耐不住村上的蠻力。

 

「別介啊,長這麼好看的小哥哥別說賣保險了賣啥我都買!」

 

小女友義憤填膺地一把拉住橫山的手臂。於是二人僵持著。

 

「我找你來真是正兒八經有事兒,沒工夫跟你瞎扯jb犢子,你這也不是啥說話的地方,走,上我那兒,樓上有茶座,咱倆慢慢談,你看成不?」

村上抬眼看見橫山誠意滿滿的表情,默默點了個頭,鬼迷心竅了似的,轉頭對自己的小女友說,「上班時間還沒到,你幫我盯一會兒,我先跟他出去一趟。」

 

村上穿著筆挺周正的西裝跟著橫山一前一後走出了公司,橫穿過馬路便來到了橫山的小菜館。果不其然,二層小樓,碧瓦白牆,青石階梯,室內裝潢更是古色古香。

這個鐘點鮮少有顧客,亮堂堂的內庭窗明几淨,只有一個小夥計忙來忙去。

「我說戶君,挺勤快的麼,哥哥給你加工錢~」橫山闊氣地甩甩手。

小夥計眉開眼笑,「哎喲,謝謝小老闆了!」

「還真別說你現在夠橫的啊,小菜館還整的這麼富麗堂皇……」村上環視四周,不禁撇嘴,「樓上茶座是吧?我先上去啦……」

「別介啊……」橫山一把拉住了村上的手腕,「等我一起。」轉臉對小夥計說,「戶君啊,別傻忙活了,你去幫我們倆泡點茶,用最好的啊,這位可是貴客。」

「好嘞,小老闆,保證完成任務!」

 

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子面對面地落座了。

窗外是尚在晨霧氤氳中沉睡的此花區,生活在這裏的人們都有份無欲無求般的安寧。和煦的初陽透過窗櫺打進來,甚至能看見在四月初的空氣裏手舞足蹈的塵埃。

 

「說吧,到底什麼事兒。」村上一向開門見山。

「我無家可歸了。」橫山也不再含糊。

「關我啥事兒?」村上裝無辜。

「你忍心讓哥哥露宿街頭?」橫山裝可憐。

「所以說幹我屁事呢?」村上瞇眼挖鼻屎狀。

「情分呢……」橫山撇嘴,牙咬下嘴唇。

「都給你吃了呀。」村上語重心長地拍了拍橫山的手背。

 

橫山咋舌,一把甩開村上的手,「得了吧你,實話跟你說吧,阿姨都告訴我了,你丫自個兒租了個3LDK的大房子住,也沒個照應你的,正好我剛回來也還沒找著合適的住處,我搬你那去好歹房租有人分擔了,餓了還有我這特級廚子給你做飯吃,你丫多划算啊,還跟我在這兒擰次,告訴你了小子,我可是你八輩兒修來的福分,好好珍惜吧!」

村上的下垂眼一聽到對方要跟自己合租,瞬間瞪得跟銅鈴似的。

「你說啥?我最近耳沉,沒聽明白……」在聽到對方鏗鏘有力又重複了一遍「我要搬來跟你同居」了以後蹭地一聲就站了起來,「你他娘的想都甭想,我跟我那如膠似漆的小女友早就同居了,只是沒跟老太太坦白而已,你丫想都甭想插進來!」

橫山淫笑三聲,「哎喲呵,敢情背著老太太自己心裏還打著小九九呢?成吧成吧,那我回頭告訴阿姨一聲,讓她老人家別為你瞎操心了……」

村上向前逼近,「你想幹啥?不許告訴老太太我跟人姑娘同居的事兒!」

橫山翹起二郎腿,跟太老爺似的端起桌上的茶碗品咂兩口,慢條斯理地說,「這我可不好打包票,保不齊哪天喝多了嘴巴一個禿嚕就把啥不該說的都說出來了呢……」

村上咬牙切齒,「好你個橫山侯隆,老子跟你沒完!沒完!」

 

村上怒髮衝冠正欲意離開,兜裏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一看是自家母親大人的來電,一點不帶怠慢地接起。橫山邊喝茶邊欣賞村上在電話這端點頭哈腰的哈巴狗樣子,憋笑憋得下嘴唇更加前凸了。只見掛了電話的村上陰著一張死人臉默默走了回來,坐下的時候帶起了一陣冷風,面無表情地說,「我那隔壁還空著一間房,房東人不錯,房租可以面議,你要是真沒地兒住,就考慮考慮這個吧,就在飯館後邊一點,步行兩分鐘就能到……」

橫山一臉計畫通的樣子,一下就蹦了起來,「那太好了,今兒晚上你就帶我去看房子!」

 

於是村上信五和橫山侯隆的偽同居生活就這麼如火如荼的開始了。

 

因為兩家陽臺挨著陽臺,村上每日去晾收衣服的時候都會看見那人仄在陽臺上抽煙。

有時一臉嚴肅地在打電話,有時蒔花弄草,今兒弄一盆蘆薈,明兒就換了野百合,後天又換了不知哪兒套換來的寬葉植物。更有甚者橫山居然養起了貓。

雜白的毛色,犀利的瞳眸,尖銳的叫聲,時不時跳過兩個陽臺之間的縫隙來到自己家裏——尤是深更半夜的時候——著實嚇了村上好幾天沒緩過來。

這一日,村上掛著幽深的黑眼圈砰砰敲著隔壁的門,橫山叼著牙刷就把門打開了,混沌不清地說著,「hina醤,早啊。」脖子上掛著毛巾,頭髮還濕漉漉地往下滴著水。

「您是我親哥哥……」村上一只手支在門框上,另一只手掂起了那只小貓,無力地把它放在了橫山頭頂,「看好自家寵物成不成,都躥我們家好幾回了,還真不見外啊……」

 

小貓受了驚似的喵地一聲便又躥跑了。

 

「我說這兩天怎麼老不見它,敢情又跑你家去了,正好還沒給它起名字呢,實在不行,您受累替我養了吧?」

「滾!」村上氣勢洶洶地摔門而去。橫山神清氣爽地叼著牙刷慢悠悠地走回洗面所,邊哼著走調的歌兒邊左刷刷右刷刷上刷刷下刷刷,不亦樂乎。

 

啊,又是美麗的一天。

 

當小貓第三十九次深夜兩點隔著陽臺跳到村上枕邊並把村上嚇得滋兒哇兒亂叫了半個多小時以後,它便得到了一個chi醤的名字,順理成章地永久留在了村上的家裡。

然而,村上的感情出現危機了。

女友的父母一直想把伊送去美利堅深造,可是熱戀那會兒姑娘一顆赤誠的紅心全撲在人村上的身上了,哪還顧得了自己的前程,任自家七大姑八大姨齊上陣磨破了嘴皮子要伊為自己著想,女友鐵了心大有要跟著村上手拉手一同走進墳墓的覺悟。

可是一旦過了你儂我儂如膠似漆的熱戀期,當感情逐步走向平穩的時候,現實不偏不倚迎頭砸了過來,姑娘再怎麼大義凜然也不得不委曲求全了。

 

本科那會兒村上私下不怎麼愛搭理人,整日在課室,圖書館,家裡做三點一線週期運動,孤孤單單一個人走了四年大學時光。剛進學校那會曾經的高中同學彼此都還聯繫著,聽到村上不緊不慢的態度都紛紛斥責伊不懂得珍惜資源,多和女同學接觸唄,這都惠而不費的事兒。

可誰知道村上一心不聞窗外事,只顧讀自己的聖賢書了。

然而村上同女票的遇見與在一起誰也沒能記得真切,仿佛是自然界的一種更替現象,就那樣靜悄悄地牽了手,認真誠懇地吻了唇,一切便也發生了。女友當時私下聽說村上是怎樣一個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中不為外物所動的人,也是抱著挑戰的心態向伊表白了。

 

沒曾想到村上卻淡淡地牽起了自己的手,說,「嗯,那我們在一起吧。」

一直以來,女友都特別自信的認為,自己是村上人生中最大的意外。

 

一切攜手走過的這些年月,女友都是投入了百分百的感情和精力,甚至把村上的一切都放在了自己之上。可是不知從何時起,嘴上雖不說,心卻生了厭倦。

不是厭倦了這段感情,而是厭倦了亦步亦趨唯唯諾諾的自己。

這一日,小兩口推杯換盞之後,有了如下一段莊嚴肅穆的對話。

 

女友放下酒瓶子,「信醤,有件事兒我必須得告訴你了……」

村上側目,面露不解,「嗯,怎麼了?」

 

女友深吸一口氣,直視著伊看不出情緒的漂亮的眼睛,「我們家老兩口一直想讓我出國深造這事兒你知道吧?」見村上茫茫地點了點頭,伊繼續說著,「剛開始吧,我感覺這些東西距離我太遙遠,我想要的日子就是能和你簡簡單單地在一起,一起上班,一起生活,做一對快活夫妻。可是,最近我越來越感覺這樣的生活不是我所追求的,也未必就是你想要的吧。」

 

女友微微垂眸。有一個瞬間村上聽到了伊話裏的寂寞,便沒有說話。

 

「其實以前我挺自信的,姐妹兒們都說我是鬼迷心竅了才一心一意撲在了你身上,那時因為我覺著我們倆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你想要的我都知道,我也都能給你。可是近來我卻不停地問自己,他村上心裡到底想要什麼,你還知道麼?你不知道,你們雖然朝夕相對,可是你看著他的眼睛,那裏面是空的,當初的熱情早就磨滅了。你也必須得承認,你們還太年輕,感情不是唯一的出路,你們得給自己的人生一個交代,你說對不對,信醤?」

 

村上微醺了雙眼,別過頭,不去看伊,輕輕嗯了一聲。

輕輕地一聲,女友卻流出了眼淚。

 

「信醤啊信醤,你知道我最絕望的是什麼嗎?就連我費勁了力氣要結束這段我苦心經營了兩年多的感情的時候,仍舊換不來你的真心,就好像我一直一直都想讓你打心底快樂起來。為此我放棄了好多東西,可是不管我怎麼做,怎麼說,似乎都是錯。」

 

女友抹了把眼淚苦笑一聲,扭過頭透過水汽彌漫的玻璃窗看向外面模糊的光影霓虹,「也許愛情真的是盲目的吧,當初哪怕離親叛眾也要飛蛾撲火的苦果子我現在也算嘗到了,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信醤,你對我到底有沒有過感情?」

 

小小的一隅,天地靜得似乎能掐出水來。村上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氣無力跌坐在了長沙發上。伊又打開一罐啤酒,對著狠狠地喝了一大口,仍舊不言語。

 

「呵……」女友也頹然坐在了村上身邊,拿起伊沒喝完的啤酒仰脖一飲而盡。

「你喝多了,有話明天再說吧,今天你就睡在這兒吧,我去……」

 

女友不知哪里來的力氣,一把抱住了意欲離去的村上,「信醤,不要走!」伊靠在村上的肩頭,把眼淚鼻水通通蹭到他那件白色的襯衣上。

「對不起……」村上溫暖厚實的大手在伊的後背上逡巡著。

女友埋在村上的脖頸間,輕聲說著,「下個月我就要飛洛杉磯了,也許一年回來,也許兩年,也許永遠都不再回來了,希望你能幸福,真的,這是我最後的願望了。」

村上知道長久以來的變故的預感究竟來自哪里,只是伊從未想過現在的自己心緒竟是如此的波瀾不驚。村上倉皇低頭,看到女友臉上的嚴肅認真,竟然有疼痛的錯覺。

「答應我,不然即使我走了,也不會心安的。」

 

「對自己好點吧。」村上輕輕地說著,如同這個輕輕的擁抱。

 

村上何嘗不知道過去兩年多伊為自己的付出。只是,除了感謝,自己無以為報。

喜歡和愛的界線始終凝固在那裏。一直,都在那裏。即便暗夜也清晰如晝。

 

蔚藍冷寂的天空。飛機起飛時劃破長空的轟鳴。盤旋於蒼穹的白鴿。細密傾斜的秋雨。往來的灰色斷雲。白紙般蒼白的臉。觸碰在雲端的泛白的纖細指節。

女友對著窗外愈發縮小的城,微微開口,那口型像是在說,再見了,信醤。

 

*******

 橫山站在菜館門口鬱悶地抽著煙。

這已經是第三天了,對面製菓株式會社里那個名叫村上信五的サラリーマン不知所蹤。橫山扔下第五個煙頭,狠狠踩上兩腳,邊脫圍兜邊走進去,對著正手忙腳亂的戶君說,「那啥,戶君,委屈你和昴先忙著,我有事兒得先出去一趟。」

「橫山困你別啊,今天中午有客人預定了懷石料理你不記得了嗎!!」

昴倒是特別淡定,見怪不怪了,「我說料醤,你沒發現kimi的魂都被對面的某個サラリーマン給勾走了麼?這兩天他都暗送秋波空對冷門多少次了,這心裏頭不定多堵呢。」

「襯你襯你就襯你,subaru,你丫就貧吧,我今兒沒工夫跟你多說,你倆把店給我看好咯,戶君,我不在的時候你也能掌勺,別丟我這個師傅的臉就成,走了我!」

 

橫山抄起外套雷厲風行一路小跑就出了門。

 

「讓你掌勺?這破館子遲早關門哈哈哈哈……」昴笑得前俯後仰。

 

橫山穿過街道一路走一路逢人就拽著人家問著「見村上信五了麼?」,整個此花區的人都以為村上信五就跟欠了丫多少錢了似的攜款潛逃了。最後橫山一口氣爬上五樓拿出鑰匙,火急火燎開了門,直奔陽臺。由於兩家陽臺之間多少還有五十公分見寬的距離,橫山站在原地尋思了很久,最後咬咬牙大有被chi醤附體的架勢穩穩地跳了過去。

剛剛好降落在村上家。

 

「hina,hina醤?你在嗎?」橫山邊走邊喊著。

 

屋子裏太冷清,走到哪里都生出了絲絲寒意。

走到臥室門前,橫山定了定神,心內默念了一句對不住了便推開了門。屋內仍是一無所獲。橫山慌神了,有種不好的預感襲擊了伊。走到居間,橫山深呼吸一口氣,猛地推開了門。

果不其然,村上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跟昏迷了似的。

 

「臥槽不會死了吧!」橫山一個激靈箭步沖上前,死命晃著村上單薄的身體。伊指尖冰涼,身體卻有些滾燙。「hina醤,hina!!還活著嗎??!!」

 

村上在橫山懷裏漸漸睜開了眼睛。

伊晃晃有些沉重的腦袋,發現眼前的人有了重影。

 

「嗯……你怎麼在我家啊?」

橫山把手搭在了村上額頭上,忽而眉頭緊皺,「這麼燙,你發燒多久了?!溫度計在哪兒,我給你量一個……你別亂動,不對,我得先把你抬床上去,乖,把手搭我肩膀上……」

 

橫山心裏真的緊張了,因為緊張伊格外的語無倫次,不小心咬了自己下嘴唇好幾下。

抱起村上的那一瞬間橫山多多少少有點驚訝伊稍嫌清瘦的身體,沒有想像中的重量,只有淡淡的薄涼味道。這個人,淡淡的,就像不曾存在過一樣。

橫山忙前忙後終於把村上移回了臥室,小心翼翼地架到了床上,一把拉過有些淩亂的被子,溫柔的蓋在了伊的身上。村上感受著橫山不經意間散發出的溫暖,心裏輕顫著。

 

「喂……你還沒告訴我你是怎麼進來的……」

 

村上掙扎著想起來,橫山麻溜從抽屜裏翻出溫度計塞進伊正在聒噪的嘴巴裏,果然,那人立馬就安靜了下來,坐在床上,清澈明亮的眼睛忽閃忽閃地望,跟會說話似的。

 

「我背著你找房東多拿了一把你家的鑰匙,行了吧。」

 

橫山邊說著邊把靠枕放在了伊的背後,村上感覺自己果然舒服了很多。

 

「鬼才信你。」拿出體溫計的村上虛弱地說著。

 

橫山仔仔細細反反復復地看著上面的刻度,「乖乖,三十九度八,咋沒燒死你!家裏有退燒藥麼?沒有我現在下去買……」

「有,就在旁邊那個白色的盒子裏……」村上說著便想要伸手去拿。

橫山及時阻止了伊,「你別動,我來。」

 

橫山忙前忙後又是拿藥又是接水,村上靜坐在床上看到伊因為自己而不停忙碌的身影,不知怎的很想流淚。親眼看著面前的人吞下了那些白色藥片,橫山一本正經地坐在了伊身邊。

 

「這才幾天沒見你就把自己折騰成了這幅鬼樣子,你女朋友呢,這會兒浪哪去了?」

「我們分手了。」村上不帶表情的聲音恢復了冷漠,只是緊緊握著杯子的手背上震怒的青筋突現,纖細的指節蒼白而又分明。

橫山亦隱隱有些怒氣,卻又不好發作,「你就因為一個女人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你管那麼多幹嘛,你特煩人你知不知道。」

「我煩我煩,沒我你他媽怎麼死的你都不知道!」

 

橫山終於爆發了。

 

「你……在擔心我?」

 

村上輕輕拽著橫山的衣角,餘光偷偷瞟了伊一眼,卻沒有捕捉到神色。橫山不說話的時候特別嚴肅,尤其是埋在陰影裏的側臉讀不到任何的表情。村上心裏一驚竟然有些害怕了。

 

「那啥,我……我餓了……」

 

村上竊竊地看著橫山,眼神裏流露出的渴望讓橫山不禁輕笑了出來。其實村上現在一點都不餓,反而昏昏沉沉的腦袋讓伊更想吐。但村上就是想看到橫山為自己忙碌的樣子。

 

「知道餓就行,不過你現在應該吃點清淡的。這樣吧,我去給你熬點粥,你先躺會。」

 

橫山起身,又十分心細地給村上掖了掖被角。村上又彆扭的扭過頭,順手從床邊的櫃子上拿起那本尚未讀完的《鈍感力》。餘光偷偷瞟到橫山的離開,村上的精神卻怎樣也無法集中到面前的書本上。好像,那些靈動的文字會在下一秒飛走似的。思緒也隨著飄飛了很遠,很久。當橫山再次端著熱騰騰的白粥進來的時候,村上完全沒能發覺。

 

「嘿!想什麼呐!」橫山把粥放在一旁,端正了坐姿坐在床上,跟伊面對面。

「沒想什麼……」村上伸長了爪子就往桌子上夠,無奈太遠拿不到,於是從床上爬起來。

「哎,你別動,我給你拿!」橫山不樂意了,大手一揮給村上摁回了床上,端起白粥,用湯匙溫柔的攪拌著,「來來來,張嘴,啊~~~」

「噁心你呢噁心我呢,我自己來!」村上一把從伊的手裏把白粥搶了過來。

橫山決定不再逗他了,「好好好,你自己吃,我看著你。」

 

「不要。」村上擺正高冷臉,「你看著我我都吃不下去。」

橫山哭笑不得,「好好好,我不看我不看。」說著便伸手把自己的眼睛蒙住,「這樣行了吧,大少爺?您趕緊吃吧,等會粥都該涼了。」

「不要,你還是把手拿開吧!」高冷臉不經意紅了。

 

村上一口一口地吞著白粥,頭垂的很低,是不想橫山看見自己眼眶裏不停抖落的淚水。明明是甘甜的味道,舌尖卻嘗出了莫名的苦澀。一定是生病的原因自己才會這麼沮喪。

村上安慰著自己,一定是這樣。

 

第二天一早,天濛濛亮的時候橫山就醒了。伊看到身邊的人睡的很安然,忍不住伸出手,在村上的臉頰上流連。細膩的質感讓伊不忍離開,直到觸碰到額頭的那刻,橫山微微蹙眉。

於是輕手輕腳起身,從地板上淩亂的衣物中撿起自己的,走出了臥室。

其實村上很早以前就沒了睡意,直覺告訴自己燒還沒退,五臟六腑都要燃燒起來的感覺讓伊渾身酸軟無力,直到一只大手撫上伊的臉,感受著伊附有薄繭的指尖在耳垂流連。

然後村上感覺到了橫山的起身,警覺地閉緊了雙眼,長長的睫毛不住的顫抖。直到感覺到那人的離開,這才微微睜開眼,望著潔白的天花板發著呆。

村上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但是所有神經都糾纏在一起的窒息感讓伊有種快要被溺死的感覺,修長的手指緊緊地抓著被子的一角,緊緊地,直到手指都沒了力氣。

 

「hina醤,量個體溫再睡。」橫山端著一杯熱牛奶和一些剛剛烘烤的餅乾走了進來,村上本能的想要閉上眼睛,直到那人坐在自己身邊,這才知道自己根本騙不了伊了。

村上乖乖地接過溫度計,手裏捧著熱乎乎的牛奶,看著橫山,心頭一陣甜蜜。

「我得先回店裏看看,你退燒之前哪里都別去,就在床上好好歇著,等會我上來給你送早飯。」說著橫山便起身,「對了,你的鑰匙我先拿走了,我可不想再跳一次陽臺。」

「好傢伙你居然是跳陽臺進來的……」村上抽出口中的溫度計,「你以為你在表演空中雜耍啊,這可是五樓,乖乖,命不要啦?」

 

「你他媽這麼作死,還管我要不要死活?」

 

橫山臨走前丟下了這麼句話,村上呆呆地坐在床上,再也沒了睡意。

村上捏著餅乾用伶俐的小虎牙狠狠咬了幾口,嘗到了腥味,才後知後覺嘴巴被咬破了。

 

村上這一病不打緊,整整在床上歇了一個多禮拜,坐月子似的,橫山一日三餐都給伊送上樓去,生怕有一絲怠慢。昴問村上這是怎麼了,只見橫山歎了口氣。

 

「天涼感冒了,再加上為情所困,我看離死不遠咯……」

 

每天不是吵吵鬧鬧就是誰也不搭理誰陌生人似的一對兒突然這麼恩愛起來,此花區的街坊們又有的說了。這一日,橫山照例在自己的館子裏給村上私自開了小廚,把剛做好的飯小心翼翼地裝進保溫飯盒裏。昴看著伊嫺熟的動作忍不住調侃道,「kimi啊kimi,你真應該照照鏡子看看你現在這副小媳婦兒樣,真浪費了你這張血氣方剛的臉……」

六號桌正在吃飯的丸山突然插了一句,「yoko啾你這是又要給信醤送飯去呐?」

四號桌同樣正在吃飯的大倉懟了伊一句,「maru你都瞎成啥了。」

 

村上坐月子坐得面色紅潤有光澤,早上天天睡到十一點多,床頭櫃上放著早點,嘗一口,涼了,便不再動彈,坐等午餐小哥自己上樓。

「這早飯咋又是一口沒動……」橫山皺眉。

只見村上翹著二郎腿,甕聲甕氣地說道,「太油膩了,吃不下去。」其實橫山的廚藝真是頂呱呱,村上也心服口服,可是面上卻一直跟伊過不去,雞蛋裏面挑骨頭。

可誰知道那人就跟沒脾氣似的,淡淡說著,「我以後注意點……」

 

「kimi……」村上忽然叫了橫山的名字。

「嗯?」橫山不解地望伊。

村上低下了頭,輕聲道,「沒啥,謝謝你。」

橫山嘿嘿傻笑,「謝啥?」

「沒啥,沒啥……」村上欲言又止,只是對橫山眯眼笑。

 

村上的心中有太多的疑問,也有太多的感謝,卻無從開口,索性一笑帶過了。橫山心裏也明鏡兒般透明,伊的一舉一動全落入了自己的眼裏,索性也只能會心一笑。

不可說,不能說,不必說,自然也就不用說了。

 

村上病癒重回公司上班,他家裏的備用鑰匙,卻一直放在了橫山那裏,沒有要回。

臨近冬至,眼見著白晝一天天縮短,黑夜早早地就覆蓋了此花區。村上打卡下班後掂著你司剛上市的新餅乾走去了對面的小菜館,卻發現只有昴和戶君兩人在看店。

 

「喲,這不hina醤麼,月子坐完啦?」昴玩味地笑著。

村上怒了,「誰坐月子了!又是那個橫山侯隆背後說我壞話!」

戶君替自家小老闆打抱不平,「您這麼說可就太冤枉橫山困了,你生病這幾天他可是天天變著法的給你準備營養食譜,就是對自己媳婦兒也沒見有這麼上心的啊。」

「這都哪跟哪!他才不是我但那桑,你倆睜大眼瞧好了我他媽也是一帶把兒的!」

「我們都懂,都懂,你們倆是那~種關係,我知道你們小兩口也挺不容易的,放心,哥哥嘴巴嚴實著呢,絕不亂說,你們就安心吧。」昴一副我很懂的樣子笑眯眯地看著村上。

村上欲哭無淚,「橫山侯隆,你丫壞我名聲我要把你碎屍萬段……」

 

「都說kimi他不在了,怎麼著,你要在這等他回來?」昴問。

村上淬了口吐沫,「呸,狗才等他,我先走了!」

村上悻悻離去,獨留昴和戶君在背後嚼舌根。一陣冷風吹過,伊的臉似乎有些紅了。

 

橫山和村上在一起的緋聞終於在年關之時的此花區不脛而走了。

村上艸了,氣得伊是體似篩糠,光著腳丫子在自己屋子裏走來走去,最後一怒之下摔門離去啪啪地拍著隔壁的房門,那叫一震天響。可當伊看見開門的女生時,愣在了原地。

 

「您好,是來找橫山困的嗎?」姑娘眨著一雙大大的眼睛,很是靈動。

「良子,誰啊?是不是hina來了?」隔著房門,村上聽到那人的聲音帶著濃厚的酒氣。

姑娘靦腆地笑著,側身讓村上進來,「您先進來吧,外面挺冷的……」

 

村上走進來,看見橫山癱死在沙發上的德行,火氣蹭蹭蹭飆到了歷史新高。

「他,咋了又?」村上沒好氣地問著。

良子不好意思地搓著衣角,似是有難言之隱,「晚上聚會一起吃飯的時候他一個人悶頭喝了不少,折騰了很長時間才找著他家給他送回來,時候也不早了,我不方便久留,您受累幫忙照顧照顧他,我得先走了……」

村上把良子送到門關。姑娘回頭問,「您是hina嗎?」

村上詫異地點點頭,良子忽而笑了,「那可算找對人啦,他叫了一晚上你的名字,你在就好辦啦,那我先走了,您不用送了,再見。」

 

剛目送了良子的離去,村上心裏正嘀咕著,只見沙發上那坨物體不安分地掙扎著站起來了,東倒西歪地走著,快走到自己跟前兒的時候差點栽一大跟頭。

「咋沒摔死你。」村上暗自翻著白眼,卻還是一把接住了橫山快要倒地的身體。

橫山沒臉沒皮地笑著,「哎喲,你捨得摔死哥哥我?」

「巴不得你早死呢。」村上眼瞅著橫山不安分的爪子在自己身上施展著十八摸,一巴掌pia在了伊的腦殼上,「你老實點,看清楚我是誰了嗎!丫手,摸哪兒呢!別亂動!」

 

村上把吃屎的勁兒都用上了終於把醉得七葷八素的橫山扔上了床,還沒等喘口氣又拿著杯子給伊接水去了。早把要來找他算賬的事兒跑到九霄雲外去了。

 

「良子走了?」橫山坐在床上,腦袋不停晃啊晃的,撥浪鼓似的。

「嗯。別甩了你,再甩都要散黃了。快把水喝了。」村上坐在橫山身邊,一只手摁著伊的腦袋,另一只手拿著剛接好的熱水飲著伊,「小心,燙……」

橫山跟八百年沒見過水似的,敦敦敦就往肚子裏灌,「別說,還真燙……」

村上瞪了他一眼,語氣溫和了不少,「咋沒燙死你……」

橫山穩了穩神,滿含神情地凝望著村上,「你是多想守活寡啊。」

村上直接把毛巾摔在了橫山的臉上,「我守你二舅奶奶的寡!」

 

橫山忽然傻樂了起來,「剛那姑娘看見沒?我女朋友,咋樣,漂亮不?」

「漂亮漂亮,比山口百惠都漂亮。」村上懶得搭理,「腿別亂蹬,我幫你把褲子脫了!」

「你脫我褲子幹嘛!」橫山精神了,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告訴你!哥哥我可是有貞操噠!」可惜沒穩住,piaji又摔在了床上。

村上嫌棄地眯起了眼睛,「咦……都啥時候了還立著貞節牌坊呐?」

「那可不是……」橫山跪趴在床上,把臉埋在了被單上,忽而就沒動靜了。

「我才不會吐槽你呢,」村上似笑非笑地看著橫山烏龜似的優美姿態,探過去身體,「哎,怪難受啊?」卻被橫山一把扯了過去,直挺挺壓在了自己的身上,「你拉我幹嘛,哎呀……」

 

橫山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翻身把村上壓在了自己的身下。

橫山的雙手扶上村上的雙肩,將伊死死地箍進自己懷裏,目光對視著。村上看見了橫山迷醉的猩紅色瞳眸裏倒映出的那個倉皇的自己。

「hina,你身上真好聞……」橫山顫巍巍的手撫上了伊的臉,所到之處都驚起了村上微微的顫慄。村上感覺到自己沒有帶任何飾物的耳垂被一陣溫熱濕潤的東西包圍了。

「你……你幹嘛呢,快……快放開我……」橫山含著村上的耳垂輕輕齧噬著,一點一點瓦解伊瀕臨崩潰的靈魂。村上急出了眼淚,卻無奈自己全然在橫山的掌控之中。

 

村上看見橫山的雙眸之內染上了情欲的顏色,於是死死地閉上了眼睛不去看。

 

橫山俯在村上耳邊喃喃道,「hina醤,抱著你真舒服。」

村上的心忽然很疼,聲音也染上了哭腔,「鬆開我鬆開我,你他媽……」

 

伊別開頭,卻在下一秒被橫山用蠻力抬了起來。

話未說完,一個吻,就來了。

小心翼翼的輕觸,變換角度的淺嘗。

 

村上睫毛輕顫,手指不知不覺地緊緊攥住橫山的衣袖。口腔內都是煙草的味道。酒精的濃烈,煙絲的灼熱。呼吸著另一個人的呼吸,是專屬於橫山的味道。 

醉生夢死間的橫山加深了吻的力度,眼淚瞬間衝破最後一道防線,順著村上的眼眶流了下來。一滴。兩滴。三滴。通通跌落在了橫山的唇邊。鹹鹹的味道。

 

橫山停下了動作,輕輕地拭去村上臉上未幹的淚漬,起身。一連串的動作泰然自若而不驚慌。那是經歷頗多的人才能有的處變不驚。或者說,不得不接受的隨遇而安。

村上呆呆地看著伊,心裏喃喃道,橫山,究竟哪一個才是真實的你?

 

「對不起,我失態了。」橫山看向窗外,眼神悠遠。而後伊從床頭拿起煙和火機,抽出一只白色捲煙,點燃。煙霧在狹小的空間裏蔓延,村上定定地看著橫山的側臉。

不時地皺眉低頭,深深吸一口煙然後在吐出煙圈的時候看向窗外不知名的一點。   

村上定定地望伊,心卻在某個光線昏暗得恰到好處的時候,不小心地痛了一下。村上想眼前的這個人是很寂寞的——拿煙的手勢充滿落寞和防備,抽煙的姿勢過於投入和專注。 

於是上前一把奪過橫山手中還在燃燒的捲煙,「別抽了。」

橫山怔忪了片刻,歪著頭淡淡一笑,「你還是罵我吧,把我罵醒了我就舒坦了……」

 

「你看清楚我是誰了嗎?」村上一步步逼近,「沒看清的話那你現在好好看著我!我是村上信五,不是良子!」只是在空氣裏顫抖的尾音暴露了伊的情緒。

「我只看得到hina……」橫山把話淡淡地接過來。

 

村上搖頭,手停在橫山肩膀上,隔著一段距離,卻怎樣,都放不下。

村上突然欺身壓了過去,攬過橫山的肩膀,送上嘴唇。

無處可去的煙霧如數闖進了伊的嘴裏,帶著濃濃的苦澀。橫山手中剛燃一半的煙跌落在地板上,煙灰撒了一地,火光也熄滅了。 

淺嘗輒止的輕觸。

 

橫山問,「hina,你知道自己在幹嗎麼?」伸手理了理伊的頭髮,最後定格在那張臉上。

「我……」村上咬了咬嘴唇,手還環在橫山的肩上,卻不想放下來。

橫山的表情卻突然冷了下來,「是不是有人說了什麼?」

村上抬頭,驚訝伊的敏感。對上那雙仿佛能探知一切的深邃瞳孔,村上禁不住有些心虛。

「沒……沒有。」村上不再言語。

 

橫山從煙盒裏抽出了第二支煙。村上看著伊點燃,卻不再阻止。

「今兒晚上老太太忽然給我介紹了個對象,兩年前在東京生活的時候的鄰居家姑娘,剛你也見了,良子,挺好一女孩,我媽特別鐘意她,聽說我回了老家,這不,人姑娘工作也辭了立馬後腳就跟來。」橫山很用力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在空氣中纏綿。

村上靜靜地聽著,「老太太今兒晚上語重心長地跟我說了很久,她說,kimi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你是橫山家的長子,弟弟們可都引你為傲呢,你在外自個兒闖蕩了這麼些年,可別沾染上社會上那些不好的風氣啊,良子挺好的,人也孝順,顧家,知道心疼你,我也早就把她當親閨女看了,你千萬別讓媽失望啊……」

然後,橫山笑了,「hina,你說,我還有的選嗎?」

 

村上忽然也笑了,笑得前俯後仰,笑得悽悽慘慘一地光都是凝不出的淚。

 

「橫山侯隆你可真逗,我這邊故事還沒開始呢你直接就給我全劇終了,真他媽有你的!」

「你聽懂我話裏的意思了嗎?我不喜歡她!」

 

村上的身體不停地顫抖著,不知是在笑,還是在哭。

橫山一把拉過伊囿進自己懷裏,「你要我怎麼辦,人前我能嘻嘻哈哈死沒正行兒,我能忽悠的全此花區的人都知道我橫山侯隆把你村上信五當親弟弟捧著慣著,可是我忽悠不了我自己,不然,你以為我回來幹嗎呢,找你敘舊?」

聲音從頭頂傳來,村上抬頭,有水滴落在了臉上。橫山哭了。

 

「我也害怕啊……hina,我比誰都害怕失去你,雖然,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有擁有過你……」在村上來得及反應過來之前,橫山就把臉埋在伊的頸間,「有些話我不敢跟你說,也不能跟你說,可是不代表我就真的不在乎,我害怕有朝一日咱倆之間距離越來越遠,越來越遠,一直遠到連期盼都成了奢求……」脖子上涼涼的,應該是伊的眼淚。

剛才村上光顧著自己委屈,卻忘了橫山的脆弱。

「對……對不起,我只是……我……」村上閉上眼睛,試圖把心裏的話組織成語言,「我不知道該怎樣面對你,每次覺察到你的靠近我潛意識內都會選擇後退,你愈是向前,我便愈是退縮……直到有一天,我發現,身後是一片懸崖,再後退,我……可是我明明不是同性戀……跟女友在一起的時候我明明是快樂的……」

「hina,別說了,我都知道……」橫山伸出食指放在了伊欲言又止的唇上。

 

第二日,橫山醒來時已經天光大亮,伊正口乾舌燥四處找水的時候,發現床頭桌上赫然有一杯水,杯子下壓著一張紙條,「冰箱裏的餅乾跟牛奶我順走了,中午我要吃那不勒斯意麵,直接給我公司去就得了。村上留。」

橫山扶額,不禁輕笑出聲。

 

轉眼到了正晌午,橫山忙得熱火朝天汗珠子成把成把的往下掉,丫一擺手直接就給甩鍋裏去了,戶君在一旁默默道,「橫山困,您這邋遢事兒要是傳出去了咱招牌可就不保了……」

橫山也不含糊,掂著炒勺頭也不回地說,「沒事兒,虧的錢都從你工資裏面扣……」

戶君再不接茬,端著七號桌的餃子定食就出去了。

 

昴正在櫃檯上記賬,一陣悠悠的標準語飄來,「請問這是橫山困開的菜館麼?」

昴頭也沒抬地就吼道,「kimi,有人找!」

只見姑娘連連擺手,「沒事兒沒事兒,您不用叫他,我不著急。」

昴終於把埋在帳本裏的頭抬了起來,看到對方是個眉目清秀的女生,昴抑制不住的八卦心熊熊燃燒了,「您是……?」

姑娘莞爾一笑,「您叫我良子就成,我是橫山困的女朋友。」

「女朋友?!」昴的聲音瞬間高了八度,「您先坐這兒歇會兒,招呼不周的地方您多多擔待哈~」於是勾勾手把戶君拉過來,倆人背在墻根暗自嘀咕。

 

「kimi那個混蛋哪里來的女朋友,全此花區的人都知道丫跟hina那點破事兒,好傢伙,腳踩兩只船啊!」昴憤憤道,「料醤,你說,kimi他還是不是東西!」

「subaru,您穩住,穩住,收起你那顆歪歪橫山困和hina的紅心……」戶君差點一個沒拉住涉谷昴這匹脫韁的野馬,「你先冷靜著,我去叫小老闆……」

 

戶君去後廚找橫山的空檔,昴搓著手就奔良子那裏去了,皮笑肉不笑的跟伊嘮起了家常,「我說良子啊,聽你口音不像本地人,關東來的吧?」

「嗯,我是東京人,從小在八王子市長大。」

昴挑眉,「哦?那你跟我們家kimi是怎麼認識的啊?」

「在東京的時候我偶然結識了他的媽媽,慢慢成了朋友,後來他老說想家,想回來,我也跟他一起來了……」良子的臉上一直掛著淺淡的微笑。

 

「誰找我啊?」橫山穿著黑色圍兜邊抹著手邊走了出來,看到窗戶邊坐著的那雙男女齊刷刷盯向自己的目光,橫山只覺背後冷汗直流,「良……良子,你,你咋來了呢……」

「阿姨讓我來看看你,順便給你買了點衣服,你們這兒還挺不好找的……」說著便把手裏的幾個紙袋塞在了橫山的手裏,「沒什麼事兒你先忙著吧,我就不打擾你了……」

「慢著慢著,subaru,你先幫我招呼著她,既然都來了,吃了飯再走吧,我現在去給你弄點……」說著橫山把手裏的東西直接塞給了昴,「先給我放櫃檯那……」

 

這邊正手忙腳亂著,那邊村上眯著大眼睛邁著八方步就進來了,「哥,我的那不勒斯意麵好了沒!」橫山當場石化了。昴站一旁看好戲,心想著這回看你怎麼圓這個場兒!

好戲還沒開場,村上接下來的表現倒讓昴跌破了眼睛。只見村上信五同志斯斯文文彬彬有禮地對良子姑娘行禮,「嫂子,您還記得我不?昨兒晚上在橫山困家的那個,村上?」

良子瞬間羞紅了臉,「您別取笑我,叫我良子就行了,昨天真是謝謝您了,我一個人真是顧不過來,多虧您在……」

「哎喲,客氣了您嘞,橫山困跟我起小一起長大的,替您照顧好他也是我本分不是。」眼見著村上越笑越甜,越笑越深,橫山生怕出什麼簍子。

 

「小老闆,你快來搭把手,我一人忙不過來!」戶君撩起後廚的簾子對著外面吼著,橫山悻悻回去了,心裏面七上八下老害怕外面尥蹶子,炒菜的時候也心不在焉。

「小老闆,快停下來,那是洗潔精!別往鍋裏倒啦……」戶君在一旁看著也是捏了一把冷汗,「誒誒,那是醋,不是醬油!您把糖跟鹽放反啦……」

「小老闆,您還是出去吧,我怕您砸了咱的招牌,我還不想失業啊……」

 

可是外面依舊雲淡風輕其樂融融,村上字字金言雋語句句說進了姑娘的心坎裏,把伊逗得掩面輕笑,只有昴在旁邊看著直鬧心。也只有昴看得出來,村上是顏歡而心乏。

 

當橫山六神無主地出來的時候良子姑娘已經起身想要離開了,臉上浮現的仍然是不蔓不枝的淺淡微笑,「你還挺忙的我就不打擾你了,以後想來找你也方便,那就先這樣吧……」

「等會,我送送你……」橫山七手八腳解圍兜。

村上一把扯住了伊,「我去吧,正好順路……」

「順路?」橫山鎖眉,「你丫順的這是哪門子路啊,咋,麵都煮好了你要跑啊?!」

村上回瞪,「我跑哪兒去我就跑,老子等會還上班呢,缺勤了你負責啊!我被開了你養我啊!」

「我養你就我養你啊!」橫山吼回去。

 

「我說你們兩個可真逗,鬥嘴這架勢跟小倆口吵架似的,我哥跟我嫂子平時就這樣,哈哈,不行了……村上困,麻煩您了,咱走吧……」

「誒你倆……」橫山正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著呢倆人肩並肩走出了館子。

徒留橫山風中淩亂。有種不具名的快樂和憂傷夾雜著在橫山的胸腔裏來回衝撞,任其自由發展下去結果只能是自己莫名其妙就炸了。橫山若有所思。於是伊抹了抹手,一屁股坐在門口的臺階上,點了根煙,深深吸了幾口,表情是如喪考妣般凝重。

 

今天此花區是陰天,霧霾很厚,有種透不過來氣的壓抑感。村上今天穿一件灰色毛衣,黑色外套,沉默,消瘦的身形在深秋的風中略顯單薄。良子姑娘在一旁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也不言語。只是默默地跟在身後,不時看看街道兩旁的風景。這一段路,他們兩個人。

終於走到了街頭的車站,姑娘先開口說話了,「村上君,謝謝你。」

「你真的不用跟我這麼客氣,我也沒做什麼……」

良子綻放出一個很舒心的微笑,踮起腳拍拍村上的肩膀,說,「橫山君有你這麼個好兄弟,真好。」村上凝目看著伊。花一樣的年紀,花一般的資質。

「他這個人面上看著跟誰都能稱兄道弟,老江湖一個,可是真正能被他捧手裏的,來來回回也就那麼幾個人,我有幸能成為其中之一,也是托了您的福了。」

村上不自覺地提了提唇角,「瞧你這話說的,寒顫你呢還是寒顫我啊……」

姑娘卻一本正經的拉住了村上的手,「真的,我不會騙人,你要相信我。」

 

村上不知應該用何種語氣繼續這場對話,兩人的相遇何其淡漠,話止於此,也就不了了之了。就在此時公車緩緩地開來,良子姑娘揮揮手,跳上了車。

村上目送著它揚長而去,直到尾氣撲了自己一臉,仍仄在路牌旁。

 

*******

剛結束了和前女友的通話。是伊打來的,告訴村上自己訂婚的消息。

初到西雅圖的第一年伊便結識了現在的這個未婚夫,只是那時伊仍未想過要放棄自己同村上的這場牽絆。直到那男人在他們相識的第二年滿含深情的要伊做自己女朋友的時候,女友心內過盡千帆卻流不出淚來。可以接受嗎?似乎沒有不接受的理由。可是,同樣的,也沒有接受的理由。其實,在那之前伊一直認為自己就會那樣生無所盼面色蒼白地過下去。 

二十歲的小女生,總是對著所謂的愛情不屑一顧,當真的遇見的時候又可以離親叛眾死去活來昏天暗地以為愛情就是一切。可是,是夢都有醒來的一天。不是所有的美麗童話的結尾都是王子公主幸福地在了一起。而自己,再也不能天真地活在一個只有安徒生的世界裏了。

二十六歲的自己只不過知道成年後的世界,每個人要面臨的東西都太多太多,愛情不是全部,也無法純粹了。雖然始終不曾忘記村上,可真的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愛伊。

或者說,是否曾經愛過伊。

 

那一日,眼淚猝不及防地落下來,女友便釋然了。

坐在回國的飛機上的時候靠在坐椅上睡著了,隱約中覺著這幾年來的人生像假的一樣。就像一場意外的夢。可以不用為它負責。透過飛機窗戶能看到下麵大片的雲朵。

就像童年時校門口有賣的棉花糖。

睡夢裏意外的安穩。雖然伊知道回去之後自己將面對的是現實——世俗生活一刻也不停地等待著。可是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安穩地枕在那人的肩膀上,眼角仍舊潮濕著。

出了機場,伊便和這個男人手牽著手一起去市役所領了結婚屆。

女友想,自己的故事,應該如此結束才對。

 

這一趟回來,女友親手將婚禮的邀請函交予村上的手,他們的故事,應該終結了。

抬起頭,伊似乎看到眼前仍是綠樹連著綠樹,葉影如波浪般搖曳生姿。伊似乎看到自己明媚的二十歲被單車載過那一片繁茂的陰影,伊看到溫熱的季風吹起村上純白色的衣角,日光在伊的頭頂傾倒出一層層透明的漣漪,伊看到村上額前的碎發溫柔地覆上黑亮的瞳孔。

 

村上仍舊微笑著祝她幸福,而後伊看到她身邊高大英俊的男子一把摟過她的腰身,堅定地說,「你曾經給她的,我都能給,你沒有來得及給她的,那就是你的遺憾了。」

村上離去前最後的樣子,仍是清淺的微笑,如同他們初識般,在日光中上揚。

 

村上不喜歡飄著雪的日子。在雪中降生,也是在雪中嘗到了分別的苦痛,連心臟都空泛出了粘稠的冷徹感,一呼一吸只見都會扯出煩躁的痛楚。

三十歲這一天,簌簌的冬雪來得很急,把古舊色彩的街燈捶打地忽明忽暗。村上站在501的門旁靜靜地凝視著雪中的此花區。然後,橫山回來了,手裡提著一個成品蛋糕。

 

「你家我家?」橫山問。

村上笑,「就隔一堵墻,還分你我?」

橫山也樂,「那好,趕明兒砸了,就真不分你我了。」

「買酒了嗎?」村上站在橫山家玄關里一邊脫鞋一邊問。

「放心吧,管夠。」

 

村上的聲音依舊懶懶的,「今年過年你怎麼沒回家啊?」

橫山不知所以地笑,「我家不就在這兒嗎,我回哪兒去啊還……」

「東京啊,不是跟良子訂婚了麼?」

 

村上微微一笑,略微別過臉去。那側面竟然有些苦。

橫山不知道伊是從誰那裏聽說自己訂婚的事情,但是並不重要,也沒想著去問。這世界也就這麼大一點,人人都有可能成為他人口裏的傳言。

 

酒過三巡,村上趴在馬桶上連吐了三回。橫山不敢再灌村上酒了,便去廚房煮麵。當村上看著暖橙色燈光亮起來,廚房裏那個忙碌著的身影的那一刻,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村上突然想起家裏還有很多年前租的舊電影沒來得及歸還,翻箱倒櫃都找了出來。有一盒沒了封面的滑落在伊的面前,村上想也沒想就放進了vcd中。

 

等待電影播放的時候,村上扭頭咬了口蛋糕。

奶油很香,甜而不膩,就像做蛋糕的那個人,讓人欲罷不能。

 

「小心點,燙……」橫山捧著剛煮好的麵一路小跑過來,「誒,咋又坐地上了?不冷啊,快把毯子披上……」

村上也不管自己滿手的奶油一把把橫山拉了過來,「陪我看電影。」 

 

那一刻,村上才發現原來這個人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是如此刺眼。

 

螢幕上始終是艷麗的色調,橫山卻覺到了壓抑。於是從煙盒裏抽出一支煙,剛點燃就被旁邊迅速伸出的手搶了過去。村上狠狠地吸了兩口,終是耐不住那股濃烈的陣勢,嗆得連連咳嗽,青灰的煙霧在房間裏盤旋,久久沒有揮散。而後,伊又送回了那人的嘴裏。

「太難抽了,真不知道你這個老煙槍為什麼就是戒不掉它。」

橫山低頭,正好對上村上的眼睛,一只手捧起伊的臉,拇指細細掃過伊的眉。佛珠貼在臉上,褪不去的涼。「有些東西,一旦上了癮,這輩子都很難戒掉了。」

「哪怕會要了你的命?」村上貪婪地看著橫山。

橫山亦低頭望伊,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對,哪怕會要了我的命。」

 

屏幕上,主人公開始說台詞,「I wish I knew how to quit you.」

屏幕外,村上也跟著懵懂地念,聲音帶著乾燥,沙啞的質感。

 

橫山忽然把身邊的人壓在了身下。

村上感覺到伊的擁抱很是用力,似乎害怕自己逃走似的,那力量快把自己融入到伊的身體裏面了。村上被動地被錮在身下,望著潔白的天花板發著呆。

不知是不是這個懷抱太過溫暖,村上伏在橫山的肩頭,再也止不住嚎啕大哭。

橫山溫柔地把手墊在了村上的頭下,輕輕的在伊的臉頰上留下了一個吻,感受著伊越來越縮緊的手臂把自己囿得絲毫沒有縫隙。

「jack不是同性戀,可他偏偏離不了ennis,我也不是同性戀,可為什麼就放不開你……」

 

「吻我。」村上充滿誘惑的嗓音像是罌粟的魅惑,引誘著那人一步一步墮落。

 

伊緊閉著眼睛,只有睫毛一直在顫動著,上面不斷滲出細密的淚珠,橫山也不斷地吻上去,那滾燙的淚碰到了冰涼的唇,只一瞬間,就全部融化了。

然後橫山扳過村上的臉吻伊,深深的,直達喉頭的吻。 

橫山一邊親吻著伊的柔唇,一邊逐個解開了伊襯衫的扣子。橫山知道村上的身體早已熾熱,冰冷的夜風摻雜了眼淚鹹鹹的酸澀,濕潤的臉龐和滾燙的肌膚,都鋪墊了足夠的前奏。

 

門未關,洩露一室春光。

 

不久之後,橫山還是回了東京,不告而別。那是伊和未婚妻的城市。

煙花春曉的三月,他們終於完婚。幾桌流水席結束了伊的前半生,從往事中畢業,餘下的悲歡離合都只與妻有關。埋葬一些的同時,成全了另一些。

 

村上學著橫山之前的樣子從陽台跳入橫山的家裡,偷走了廚房裡的餅乾和牛奶,回家餵了chi,辭職,訂了回高槻的新幹線車票,同樣的,不告而別。

 

寧願沒擁抱,共你可到老,任由你來去自如在我心底仍愛慕,

如若碰到,她比我好,只願停在遠處祝君安好,雖不可親口,細訴。

 

後來,製菓株式會社的對門不知換了幾個招牌。

似乎沒了橫山和村上,此花區的故事也走到了終結。

 

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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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二十多歲的時候,那個會無微不至照顧你的所有生活在你生日那天親手為你做蛋糕陪你看電影甚至同你親吻zuo愛的人,多半不會是你三十多歲時身邊的那個。  

很多時候的故事都是,三十多歲的你某一天在馬路上看到伊同另一個人在一起,然後發現自己心裏曾經的甜蜜柔情逐漸凝成一副平淡的畫面,波瀾不驚。  

時間讓愛情面目全非。又或者,那個時候的並不是愛情。  

可是村上的故事不是這樣發展的。伊和那個人在各自平行的世界裏度過了五年。   

三十五歲的村上信五再遇到二十六歲身邊的那個人時,伊身邊並沒有別人。

也許曾經有過,但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他們重逢在小學同學的婚禮上。

人群中村上一眼就認出了橫山,卻沒有寒暄。最後,仍舊是那人主動叫了自己的名字。

 

「你……回來啦。」站在橫山的面前,笑容裏竟有些不知所措。

橫山卻劈頭蓋臉得開始數落起自己來,「這都多少次了,我就站在你前面,你看見過我嗎,你摸著良心問問你自己,我橫山侯隆就是一透明的嗎?」

村上心底的火氣蹭蹭蹭上冒——伊面前的這個人總是能隨時隨地破了自己的功——語氣不覺間上升到了擴音器的程度,「你好意思說我?誰他媽動不動就一聲不響地就走了?啊?走就走啊,走了就甭回來啊,回來了也別讓我看見啊,我多鬧心啊!」

話至如此,村上突然發現自己很像一個向自家旦那桑抱怨委屈的怨婦,感受到四周人群紛紛拋來得充滿敵意的視線,伊的臉不禁微微紅了。

 

「喲,這不是hina醤跟kimi醤嗎,咋,這都二十多年了年了,小時候的恩怨還沒消呐?」新郎官摟著准新娘舉著酒杯朝他們走了過來,「今天可是我大喜的日子,你倆都消消氣,甭來勁啦!快快快,陪哥哥我喝一杯!」

從那天起村上便滴酒不沾了,可是眼巴前兒推到自己面前的酒杯,伊不能拒絕。皺著眉頭拿起,面兒上還得露著微笑,說著百年不變的客套話。

「得嘞,哥哥,我今兒給您個面子,祝您和新嫂子早生貴子,百年好合!」

「怎麼就新嫂子了,你小丫會不會說話啊!罰!三杯!快喝!」

橫山眼疾手快一把把村上拉到了自己身後,「哥哥哥哥,您見諒,hina這幾天身體不適不能喝酒,您看這罰酒能不能放過他,都是好兄弟嘛!」

 

村上看著橫山慫眉搭眼地德行,心裏是五味雜陳全化成了酸,眼淚就在眼眶裏打轉。

 

「放過他可以,你替他喝!」新郎官說著把桌上三個酒杯全倒滿了。

橫山果真不含糊,一口氣連喝了三杯。笑容都是假的。

「哥哥您見諒,兄弟我也沒准備什麼厚禮,祝您和嫂子婚姻美滿,子孫滿堂!」

「不愧是真島侯隆啊,真豪橫!夠義氣,今兒哥哥我是真忙,等以後有時間了咱哥仨兒好好聚一次,我先去那邊招呼客人去了,你們兄弟倆就隨意吧!」

 

村上看見伊的一只手輕輕地捂住了胃,額角有細汗。那一刻突然覺得內心柔軟,偷偷環住了橫山的手臂。手背一陣溫熱。原來村上握住了自己蜷成一團的手指。

力道有些大,骨節泛起了白色。

 

「胃又疼了?」聲音裏有細微的不易察覺的擔心。

橫山擺擺手,「沒啥大事兒,老毛病了……」

「喝,接著喝,幹了這瓶酒,啥病都不用愁了。」

 

村上輕輕地捏了捏橫山的手指。

居然有些調情的意味。橫山傻笑了起來。

 

「走吧,回家給你煲點湯,聽說桂棗山藥湯不錯,你這胃寒,必須得好好調理了……」

 

村上的語氣很平靜,所以橫山那副詫異到大跌眼鏡甚至跌破眼鏡的樣子顯得十分可笑。

 

「弟妹告訴你的?」橫山沒頭沒腦地蹦出了這麼一句話。

「你哪個眼睛聽說我結婚了。」村上噗嗤笑了,笑裏竟有骨子風華絕代的味道,「對了,今天別開車了,咱打車回去吧,門口有空車停著。」

 

「師傅,此花區!」村上脆生生地朝司機師傅喊了一嗓子。

 

後排坐著的橫山侯隆和後排坐著的村上信五。

橫山的手和村上的手。

橫山的手始終握著村上的手。

 

記得電影裏曾有人說,我現在摸著你的大腿就跟摸著我自己的一樣。

那是被時間磨平了的愛情最樸素的寫照。  

那一刻村上在心跳。不知道為什麼就走神想到了電影裏的那個場景。不自覺地輕笑。回神之際發現那人在看自己,於是尷尬地轉換表情。  

伊有那麼一瞬間表情悵然,不過很快不見。

 

「我離婚了。」思前想後,橫山終於全盤托出了。

村上似乎並不感到驚訝,「我還以為這輩子你都不會告訴我了。」

橫山啞然。伊看著村上的眼睛看向別處,「你這個人啊,對所有人都太誠實,唯獨對自己不誠實。自欺欺人了這麼久,你不累嗎?」

「你走的那天我就在想……」村上不顧伊的詫異繼續自言自語著,「沒有跟你要一個承諾就死乞白賴地等你回來,是不是我太傻了呢?如果那個時候你答應我會回來,會不會還讓我再等一年?」村上眼睛抬起來,定定地看著橫山。

 

無論是眼神還是提問,在那一刻都顯得突兀了。

橫山不知所措,心裏一片空。  

 

「所以,我就活該等你回來唄……」

 

這一句,像是自嘲,像是講給自己聽的。

 

「我的心底有一個聲音一直在說,你他媽肯定走不遠,因為,我還在這兒……」

 

扺掌相握,指尖纏綿。村上笑著。眼眶裏晶晶亮亮。 

 

「誒,我說你們兩位,此花區到了,還往哪走啊?」司機師傅透過後視鏡看著他們。

「哪都不去了,回家!」橫山亮著嗓子喊著,聲音裏覆蓋不住的滄桑。

 

歲月流轉,已是經年。兜兜轉轉那麼久,橫衝直撞那麼久,能停下腳步的地方,那就是家了。這就是發生在此花區的,最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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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點差五分。

橫山輕手輕腳翻過陽台躡足潛蹤進隔壁家裡。給chi倒好貓糧,給chi的主人烤好餅乾熱好牛奶。然後帶著微寒的體溫鑽進尚有餘溫的被窩裡。

 

三。二。一。

 

「橫山侯隆!你他媽給我滾出去!!!」

 

Piaji。一盒餅乾飛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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