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嬢

是炒雞喜歡ykym先生和mrkm先生的關傑尼∞6+1團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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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雛】luck

·很早以前寫過的一個平行世界的故事

·反反復復添添改改最後成了這個樣子

·1.3w字,略長


村上信五一點也不喜歡名為狗的生物,尤其是大型犬。卻替他人收養luck,十六個年頭。

那個他人是橫山侯隆,luck是橫山撿到的某隻雜種犬。

 

******

 

橫山成為村上的鄰居,在小學五年級的暑假,某個蟬鳴肆涌的炎熱午後。當時村上正趴在四疊半榻榻米大小的房間正中央看東京愛情故事。

聽聞屋外有響動,好像是有新鄰搬入,爸媽在長街忙得不可開交。

舊電視間歇性接觸不良,畫面逐漸染上斑斑的雪花點。圖像失去剛才的清晰,急劇搖晃,扭曲變形。電流無規律的刺啦聲震得耳膜砰砰作響。村上最後索性關了正看一半的電視劇,慢悠悠地匍匐著爬到窗邊,透過院子里盛夏植被濃密的暗影看著路端忙碌的人群。

 

並不寬敞的馬路上橫著一輛很大的貨卡,可以看到男孩抱著紙箱來回奔跑。小小的身影凝成一個點,在空氣里靈敏地畫著弧線,像一隻輕巧的白鶴。爸媽站在路旁同另外一雙大人寒暄,偶爾也幫忙搬運家具之類的大件行李。村上瞇起眼睛很努力地看著門前的郵箱。

橫山。新搬來的這戶人家姓橫山。

 

一個人吃過晚飯,村上同往常一樣出門散步。一只野貓悄悄走過牆頭,日影西斜。村上哼著破碎的旋律沿著河沿慢慢走,然後遇見了午後的那隻姓橫山的白鶴。

橫山趴在河沿的石磚路上勾著身子像是在撈什麼東西。村上慢慢走近,這才看到路邊窄窄的溝道里卡著一隻髒髒的小狗。看不出品種,應該是沒有主人的流浪狗。

小狗不時發出嗚嗚的哀嚎。

 

「你這樣不行,硬拽的話它會受傷的。」

村上在橫山身邊蹲下,目光始終睨著卡在溝道里的小狗。

「我也知道啊」橫山歪著身子看向伊,「正好你來了,你先幫我看著它,我回家拿點可以潤滑的東西,你千萬別走哦,我馬上回來!」

 

村上點點頭,橫山馬上又如白鶴般靈敏地飛了出去。

身邊呼嘯的風聲遮掩了小狗淒慘的嗚咽,隱匿了夏日蟲鳴的聒噪,改變了時光奔跑的軌跡。不知過了多久,橫山回來了,手裡捏著一個小小的黃色的塑料瓶。

 

「mama lemon?」村上問。

 

橫山點頭,仍微喘著。伊擰開瓶蓋,往小狗身上擠了很多那些滑膩的固狀液體,小狗濕噠噠的身體不停顫抖著,自己的雙手也塗滿了洗滌劑。村上注意到橫山的手形很好看。十指纖長細瘦,骨節清癯,凸現出很有力的形狀。橫山手腕慢慢加大力道。

夕照中,可以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在手背皮膚下突突地以幾不可見的頻率跳動。

 

「啊,拔出來了!」

 

橫山欣喜出聲。剛剛獲救的小狗伏在橫山的懷裡仍戰戰兢兢地不停抖動著。

村上睥睨著伊細嫩白皙的肌膚冒出了點點汗珠,黏膩而濡濕的質感。莫名中,村上喜歡上了這種視線開合便觸得到的真實感。相比之下,隔著厚重玻璃的影像虛幻得遙不可及。

 

「可以啊你,還挺聰明的。」

「那是,我橫山侯隆可是絕頂的天才,哈哈。」

 

村上目光下移,橫山那件染上污痕的白色t恤的中間寫著天才兩個字。

 

「自戀狂。」村上淺笑著望著橫山,「接下來怎麼辦,要養嗎?」

「有點糾結,可我媽應該不會同意我抱一隻小狗回家吧。」橫山蹙眉思忖了一陣兒,「雖然覺得蠻寂寞的,可你得加油好好活下去啊……」

 

說著,橫山愛憐地撫了撫小傢伙濕漉漉的腦袋,依依不捨地將它放在了地上。小狗縮在橫山的腿邊嗚嗚哀叫著,小小的身體一直顫抖。橫山轉身走,小狗便蹣跚著跟在身後。

暮色中,一人一狗的身影被逐漸拉長。長長的,淡淡的,落寞。

 

「喂。」

 

村上在身後叫住橫山,蹲下身將小狗抱在懷裡,快速跑回橫山的身邊。

村上明明一點也不喜歡名為狗的這種生物。

 

「不然,我幫你養吧,我就住你家對面。」

「誒?」

 

橫山詫異地望著村上,亮晶晶的瞳眸比懷裡的小狗還要楚楚動人。橫山有些害羞地搔了搔頭髮,「那多不好意思啊,畢竟是我救下來的,那我就要對它負責到底才行了。」

橫山從村上懷裡接過一直在發抖的小狗,「總之,先給它洗個澡吧。」

村上提議道,「去我家吧,反正現在家裡也沒人,之後再做打算好了。」

橫山微微低下頭,聲音輕輕地掠過,「那就,麻煩你啦。」

 

兩人並肩朝著家裡走去。天色逐漸昏暗,周遭建築沐浴著薄淡的星光,在微明中顯現出輪廓。各家各戶亮起一團一簇橘色燈火,映地滿壁人影樹影。檐下一隻鳥撲棱棱飛去。

村上站在玄關口掏出鑰匙開門。橫山看了一眼郵箱。

 

「原來你姓村上啊。」

「嗯,我叫信五,村上信五。」

「今天真是多虧了你爸媽,一直在幫著我們搬家。」

「他們就是這種很熱心腸的人啦。」

 

村上脫下鞋,赤著腳踩在通往長廊的地板上,對著無人的房間說,「我回來了。」

橫山也跟在身後,「那,我打擾了。」懷裡的小狗仍在顫抖。

 

他們把小狗放在浴室的地板上。村上拿著花灑朝向一旁調試水溫,橫山脫下t恤捲起褲腳坐在低矮的小板凳上愛撫著仍在瑟瑟發抖的小傢伙。

 

村上問,「你要給它取什麼名字呢?」

橫山接過花灑,說,「luck!」

「luck?為什麼?」

「誒?你不玩遊戲的嗎?」橫山有些震驚,「dragon quest,超熱門的誒!」

村上恍然,「啊,你說這個啊。那我當然知道了。」

 

橫山攤開手掌,村上很配合地摁下沐浴乳的按鈕。

 

「遊戲裡面有個小道具就叫‘luck的種子’。」

「啊,有的有的。」

「就是‘你這傢伙超幸運啊’的意思。」

「游戲裡使用了這個道具后,運氣值就會增加了對吧。」

「是吧,不錯的名字吧?啊,我果然是個天才!」

「天才是要別人來夸才對吧!」

 

村上咯咯笑著拿起花灑朝橫山噴去,小小的八重齒在唇瓣間若隱若現。

橫山不依,一把奪過花灑噴頭,把水量擰到最大,沖向村上。

 

「喂!你幹嗎,我都濕透了!」

「是你先搞我的吧!」

「我還穿著衣服呢!」

「嗚~嗚!」

「luck你小點聲啦……」

 

嬉笑打罵的單薄時光裏,歲月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在寂無行人的街上,卡特來蘭正在開花。

 

luck一直被橫山偷偷摸摸地藏在自己的房間裡。始終眨著汪汪淚眼,始終瑟瑟發抖。

起初,橫山以為是因為它體寒怕冷,雖然時節仍是夏天,橫山依舊給它作窩的紙箱子里鋪上了自己小時候一直在用的貼身絨毯。後來,又覺著它是因為被拋棄或者不習慣這裡而害怕,於是拿了各種毛絨絨的公仔陪它玩。到最後,橫山甚至開始疑心會不會是生了病,每每夜裡便三番幾次細細檢查著箱子里的響動,確認它仍活著。

然而,不管橫山如何悉心照料,luck都一直在抖,似乎就是這種體質來著。

約莫過了兩周,橫山決定對luck的抖動再也不予理會。luck是一隻很安靜的小狗狗,放任不管的話它便老實地待在屋裡,不會到處亂跑,也不會發出很明顯的叫聲。

 

每日清晨,在爸媽仍熟睡的時候橫山便躡手躡腳地起床,抱起安靜的luck出門散步。

在晴朗靜謐的天空下,橫山總會懷抱著luck在等一個人。那人的速度不急不緩,但確實是很筆直地在朝伊走來。如此度過時光是一種很不錯的體驗。雖說只有半個小時。

他們會並排沿著河岸慢慢走,偶爾聊天,間或相視。

他們有時會聊天氣,會聊心儀的女生,會聊喜歡的動畫,會聊今日的晚飯。

有時那人會閃著小小的八重齒轉臉指著橫山豐潤的下唇說我想摸摸那裡,有時沒等橫山拒絕伊便抄著自己蔥段子般的纖纖玉手招呼上了橫山的嘴唇。薄涼的觸感。

陽光斑駁地劃過指尖,交錯著匯成流淌的液體,幾乎要凝固了時間。

他們順著河沿往回走。空氣里是夏日薄潤的水汽,雀兒在枝頭啄來啄去,輕輕啼著,唯恐擾亂二人的交談似的。水畔疏影暗香,被風淺淺送入鼻端。

 

「那,明天再見啦。」

「嗯,照顧好luck哦。」

「遵命!」

 

可惜好景不長,luck的存在還是被媽發現了,在橫山抱著luck準備出門進行新一日的散步之時。媽坐在居室里目色凜然地看著橫山懷裡的luck,似乎早就察覺到了端倪。

 

「kimi,咱們家不能養狗的,你知道吧?」

「可是……」

「你兩個弟弟都還太小,這種狗一旦長大了就會很危險。」

「我會照顧好luck,也會保護好弟弟們,絕對不會有什麼意外!」

 

橫山撒嬌打諢滿地打滾土下座用盡渾身解數,還是沒能得到媽的同意。最後實在沒轍,只能破罐子破摔,「好,你不讓我養luck,我就離家出走!」

橫山心裡打著小算盤想著媽絕對會屈服,然而還是敗給了自己那道高一丈的媽。

 

「好,你走。」

「誒————————!!!」

 

於是,當橫山聳眉耷眼地抱著瑟瑟發抖的luck出現在村上面前的時候,村上似是安撫地拍了怕伊軟軟的頭頂,從懷裡接過了luck。一接,便是十六年。

 

*******

升到六年級后學業變得繁忙了起來,他們不得不騎車上下學,以節省在路上耗費的時間。於是在暑假的最後一周,教村上騎單車成了橫山最焦頭爛額的功課。

 

「到頭了,左拐,往回拐!你手別抖,別晃!」

「yoko…我…你可別……別撒手……手啊……」

「我不撒手你別緊張,放鬆,對,保持這個平衡,對對對,就這樣,慢悠悠地走……」

「哎哎哎對面有一小破孩牽著狗過來了你看不見啊!別拐了!拐回來,右邊右邊!」

「誒誒誒那邊是河你想咋!走直線啊現在,走直線你不會啊!」

「該打彎兒了hina!前面是個坎!你得繞過去!」

「繞過頭了!哎呀那是電線桿啊!別舍了命往上懟!」

「哎喲我的小祖宗你可嚇死我了……看你騎車我自己一身冷汗……」

「嘿嘿,我好像不打滑了,你撒手我自個兒試試……」

 

聽到村上這麼說橫山十分放心地撒了手。橫山站在村上身後看著伊由剛開始的勻速直線運動再到後來的蛇形蜿蜒向前,再到和大地母親來了一個法式的熱吻,臉著地的那種。

這是村上第三十一次直挺挺地撞上了電線杆,整個人呈大字狀趴在地上。

橫山連忙跑過去把砸在村上身上的自行車丟到一邊。

看著伊傷痕累累血絲啦呼的小腿肚,再也找不到一個能貼創可貼的位置了。

 

「yoko,疼……」

 

村上楚楚可憐地望伊。橫山輕柔地扶起村上瘦小的身體,拉過伊的手環在自己的脖間,承接著全部重量。「得,咱不學了,再學下去等不到開學基本你就廢了。」

 

「那開學了咋整啊。」

「這不還有我呢嗎,大不了我載你唄。」

「會被巡警罵的……」

「傻不傻,他罵我不會跑啊。」

「嘿嘿,還是你橫。」

 

橫山扶著村上隻手拾起了單車,把村上安頓在後座上以後自己也長腿一跨上了車。橫山扭頭看了看村上佈滿淤痕的雙腿,放慢了節奏以蝸牛爬的速度一步步向前挪。

黃昏的溫暖氛圍醞釀出毛茸茸的溫暖。

 

「yoko,連散步的老奶奶都超過咱倆了……」

 

村上戳了戳橫山的後背,語氣里充滿鄙視。

橫山白眼。……得,老子腦袋叫門擠了處處為你著想。

 

暑假很快便結束了,他們相伴一同上下學。

每天早上橫山都會準時馱著村上穿過家門前窄窄長長的小巷,路過河畔遍地無聲的落葉。

村上抱著兩人的書包,吃著橫山為自己準備的早飯,還時不時地同橫山說話。有的時候出於安全考慮橫山不予以回復,村上也不生氣,踢著小腿哼著小曲兒二人一路安全抵達學校。

 

「hina,你唱歌跑調。」

 

村上揚手,Pia。橫山侯隆同學又長高了一公分。

 

新學期分班他們並不在一起。兩人的教室隔著窄窄的長廊無聲對望,就像兩人的家。

村上的座位從右側的第三排挪到了左側靠窗的倒數第二排——在這個位置,只要自己稍稍一歪頭就可以看到和自己只有一個走廊之遙的那個人正在用書擋住臉偷偷地打盹。

偶爾小心翼翼地眯起眼睛,像偷食的貓咪怕被主人發現似的四周亂瞄,在沒有發現任何異樣的情況時就繼續睡覺。村上就安靜地看著橫山恬淡的面容,微風將空氣裏粉色的絨絮吹起,沾了一身。也許是走神走得太無遮攔,村上被老師點名提問。

於是村上收回了視線,開始專心聽課。講臺上從英語老師嘴裏面蹦出來的ABCD混雜著頭頂飛速旋轉的電風扇發出的翁鳴聲,回蕩在寬闊的教室中。

空氣裏是夏尾巴裏不斷蒸發出的暑氣。稀疏地砸在眼皮上,斷斷續續,無休無止。

 

時間過得飛快,像假的一樣。

夏天里,他們一人抱著半個西瓜坐在四疊半的榻榻米上擰著勁兒互相比著誰比誰吃的快,然後橫山操起美工刀把完整的西瓜皮雕刻成個南瓜燈的樣子,村上連連拍手稱讚。

秋天里,他們猜拳決定是去操場踢足球還是去體育館打籃球,結果他們踢了一整個秋天的足球,村上皮膚黑了三個度然而橫山仍舊裹著張白皮锃锃發亮。

冬天里,他們窩在同一個被爐里爭搶一個遙控器吵嚷著是要看蠟筆小新看是看東京愛情故事。luck始終安靜地窩在腳邊,身體也沒以前抖得那麼厲害了。

 

「橫山侯隆,想看蠟筆小新回你家去好嗎!」

「要不是luck在你這我才不想來呢哼!」

「你他媽就差住我這兒了好嗎!」

「hina醤,這麼想讓我留宿啊?」

「橫山侯隆你說你咋這麼二皮臉呢,明明在別的女生面前嬌羞地連頭都抬不起來。」

「我那是矜持,矜持!反正你也不懂。」

「那你倒是跟我也矜持一點啊!」

 

橫山趁機奪過遙控器把頻道轉換到蠟筆小新的最新劇場版。

 

「你又不一樣。」

「有啥不一樣!」

「反正不一樣。」

「你才不一樣!」

「哥就不一樣。」

 

村上揚手,Pia。橫山侯隆同學又長高了兩公分。

 

本以為這種安堵而平和的幸福日子會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地無限蔓延下去。直到聖誕前幾日,同班的女生托村上轉交一封信給橫山。粉紅色的信紙。

被掌心不斷泛出的汗水浸濕,從背後緩緩推向了胸前。

 

「村上君,你跟橫山君關係挺要好的吧,能幫我把這個轉交給他嗎?」

 

漂亮的信封,顯然被精心裝扮了一番,夾雜著女生清新的體香。有風拂過,女孩的上衣下擺與手中的情書都有了細微的顫動。村上的腦子裏瞬時就蹦出了情書這麼兩個字。

情竇初開的年紀,好像喜歡這種情愫來得有些太突然太迅猛了。

仔細想想別人眼裏的橫山不過是一個因為認生而淡言冷漠,神情陰鬱,對待任何事情任何人都索然寡味的人。尤其是面對女生便成了個冷冷酷酷的樣子了。

為什麼還會有女生喜歡這樣的橫山呢。失落。那一刻,只覺失落。

不好意思當面回絕,村上只好硬著頭皮暫時替橫山收下了這封信。

 

放學後一群生徒都作鳥獸散,只有村上仍在慢吞吞地收拾著書包。村上剛從桌肚裏拿出那封粉色的信,正打算悄無聲息地轉移到書包裏時,橫山突然拍了伊的背。

 

「藏啥見不得人的東西了又?」

 

橫山一把奪了過去。那一秒,村上甚至沒能來得及編造一個謊言。「哦喲,情書麼?你不得了啊村上同學。」橫山不懷好意地笑著向村上靠了過來,眼睛眯成了一條線。

「要…要你管。」村上迅速從橫山手裏將信抽走塞進書包,儘量掩飾著自己的兵荒馬亂。

橫山吹著口哨挎上書包,「好好好,不管不管,你動作快點,咱該走了,天黑得快。」

 

光線開始暗淡,黃昏擴散在沁著寒氣的初冬空氣裏。

這個黃昏裏面,橫山的頭髮泛出好看的金黃色澤。今天後座的村上顯得無比的安靜,沒有哼小曲兒,也沒有嘲笑橫山蝸牛一般的速度。夕陽打著呵欠懶洋洋地沿著樓房的輪廓一點點滑下去,某些隱匿在空氣裏的微小情緒隨著暮色的四合一點點浮出來。

 

「怎麼不說話啊今兒?」橫山有些不解地扭頭望了望村上。

「你就這麼想跟我吵架啊。」

 

村上把自己的腦袋頂在橫山瘦削的脊背上,隱去了眼角的淚。

 

「那不是找不痛快麼,得了您坐穩,我加速啦!」

 

說完,橫山哼著村上愛哼的小曲兒腳下一使勁兒朝著地平線的另一端奮力騎去。橫山記得那一晚村上輕輕地摟住了自己的腰,而村上,一直到最後都沒有把那封信交予伊。

 

*******

不知時光又更迭了幾個春秋冬夏,他們就在呼嘯而過的大風裡拔節長大了。小學卒業,升入同一所中學,由中一到中二,兩人的班級仍隔著窄窄的長廊在靜默中對望彼此。

中二那年的春假第一天,村上仍在夢會周公的時候,被橫山第三十二次丟石頭的聲音吵醒了。村上惺忪著無神的睡顏,一邊揉著眼睛一邊推開了落地的大窗戶。

 

「hina醤別睡了,luck說它想散步了!」

「那是你的狗好嗎!」

「可是luck說它只想讓你陪著散步誒。」

「跟你一樣煩。」

「luck說謝謝!」

 

村上示意橫山先進來,自己走去洗面臺叼起牙刷復又走回開始換衣。十五分鐘后,他們衣衫整齊地出現在街道上。繁花照眼飛絮矇矇,清晨的空氣里仍裹著料峭的春寒,天地無限茫遠。luck的個頭已經長的很大了,全然一副健康的成年巨型犬的模樣。

 

「luck不要走這邊啦,我昨天沒來過這裡的。」

 

橫山一面掰過luck的身子,朝著分岔路口的另一端街市走去。於是村上便懂得了。

 

「說吧,啥又丟了?」

 

橫山面露羞赧,揉了揉鼻尖,「也沒啥,就錢包吧……」

村上微微歎氣,蹲下來抱了抱luck,「luck,辛苦你啦。」

 

luck可憐地嗚嗚叫著,再次打起精神開始巡街。說來luck也是一隻很神奇的狗了,橫山搞丟的東西,它總能尋回。不管丟了多遠,不管是多麼不起眼的小物件。

 

某日,村上路過便利店發現luck被掛在店門口而不見了橫山的蹤影。村上無奈扶額,「那個傢伙,這次終於連你也一起忘了啊……」於是,村上便解下繩索牽走了luck。

當橫山氣喘吁吁地跑回村上家的時候村上正半跪在地上喂luck吃包子。

——有時是鯛魚燒,有時是可樂餅,有時是飯糰。村上總是下意識的把自己的食物分一半給luck。村上明明一點都不喜歡狗,尤其是大型犬,偏偏待luck周到。

 

「嚇死我了,原來在你這兒!!我還以為luck丟了!!嗚嗚……」橫山一個箭步飛過來抱住自家兩個大心肝,涕泗橫流,「hina醤,阿里嘎逗!嗚嗚我的luck……」

村上和luck一人一狗叼著沒吃完的半拉包子面面相覷,無奈搖頭。

 

橫山很健忘,雖然剛開始村上不以為然,可當自己眼睜睜看著橫山接連一個禮拜丟了家裡的鑰匙,自己的錢包,甚至是剛從便利店買的飯糰后村上就對這個人刮目相看了。橫山說自己小時候曾發生過一場嚴重的車禍,手術後腦子裡似乎缺少了什麼零件,變得殘缺了。

 

「缺少了…零件?」

「對啊,就大難不死了。」

 

村上想,也許這就是九死一生的代價呢。既然還能活下去就不算太糟糕了。

既然橫山還能日復一日同自己生龍活虎插科打諢地活著,那便是。

唯一的不便——橫山就此變成了金魚腦。偶爾會復發短暫性的失憶,雖然事後常常能想起分毫,可那殘存的記憶忽而丟失了一小段,而和那記憶相關聯的一切都被塗抹成空白。

 

「挺難過的吧?」

「也無所謂啊。」

 

村上在草坪上躺下,遙遙望著湛藍天際。朵朵浮雲成了空白的形狀魚貫浮飄過,他們的彼時單薄地穿梭在清澄的藍天之上。這個夏天似乎被定格,被無限拉長,如同某條靜默的拖著長長尾巴的飛機雲,看不到來路的痕跡,也不知將會綿延向何處。

 

「只是忘記了一點東西罷了,至少,還活著嘛。」

「可如果忘記了自己最最珍視的人和事情,超悲傷的吧?」

「忘了就是忘了,連悲傷都會記不起來的。」

 

橫山也在一側躺下。luck沿著河岸撲蝶玩樂。村上微微側著臉睥睨橫山的輪廓,倏然對此生出輕微的憐惜。上一次有所憐惜是在何時呢,村上曾試圖回想,但無從想起。

橫山一直都很靜默的臉轉向了村上,帶著淺淺的笑。

 

「週末的夏祭,一起去玩吧?」

「誒?不約女孩反來約我?」

「怎地?佳人有約了?」

「那倒沒有。」

「就這麼說定了哦。」

 

「嗯,說定了。」

 

沒有人會知道,這個平凡的夏日午後,竟會像某個片段,不經意間被拓進了故事的章節。

命運的細繩牽住了兩顆小小的心,以及那些脫口而出的約定。

 

記憶中的夏天,應該就是身著艷麗色彩的浴衣的少男少女手捧章魚燒,衣香鬢影,談笑融融。一邊穿過層層夏祭的人群,一邊仰面遙望著天際綻放的燦燦煙花。

艷麗的火光映紅一張張年輕的面龐,微微的細汗盈握進彼此的掌心。

千燈萬影,琉璃照眼。兩人並肩漫步夏祭洶湧的人潮中,煙冪塵籠,人語紛雜淆亂。

不知是怕人潮洶湧會丟失了彼此,還是只想擁有一個有你的夏祭。記不得是誰先牽了誰的手,只知道那雙手掩在浴衣寬寬長長的腕口里交錯相握,溫柔有力。

清涼的夜風如雲似錦般在眼前鋪陳展開。眼眶里的美景鱗次櫛比,溫暖還是溫馨說不清楚。就好像大阪人如何也講不準標準語一樣,怎麼聽都有關西味。

 

橫山捧著章魚燒在撈金魚的攤位前駐足,村上便懂得了。於是接過手裡掛在luck脖間的繩子,向老闆付了錢。那隻清癯靈巧的手緊緊捏著紙網,凝滯專注對的神情在燈影下照出一面柔和的昏黃。村上只顧得用眸光細細描繪那細膩的側影。僅是看著,便心生希望。

他們隻手提著裝有金魚的透明袋子仍流連在夏祭的人群里。

偶爾在販賣面具的攤位前裹足。橫山隨手扯起一副銀狐斜掛在村上的臉畔,隱隱露出一隻瑩潤的眼睛,只覺妖嬈。村上嗔怪橫山的惡作劇,便也撿起一副鬼面置於橫山的眸前,橫山做出同面具一樣的搞怪表情,引得村上陣陣發笑。luck在二人腿間搖尾穿梭,溫情無限。

 

他們逛累了便隔開人潮沿河岸坐下休憩。波光流轉的河面滌蕩著盈盈笑語。

火樹銀花,星光流燦,笙歌繞耳。

 

橫山的鬼面置於左側臉畔,村上的銀狐置於右側髪間。他們握著仙女棒看誰的花火燃得最久——少年間無可避免的勝負欲。luck繞著那綿長的流火轉圈嬉鬧。

夜光收攏,月影暗沉,街市齊閉。他們踏著祭日的餘溫走在歸家的路上。

柏油路上跫音咿咿呀呀一頓一促,橫山突然站住輕聲說了謝謝。

村上匆匆抬頭——六公分,一個微妙的身高差——復又轉過視線。

 

家門前的巷口。一秒,兩秒,身前的影子被拉得好長好長。三秒,四秒,夜風從身後吹亂了頭髮和浴衣的下擺。五秒,六秒,心臟由於某種通靈的預感劇烈跳動。

村上再次抬頭,橫山在燈火闌珊的影下看著自己,唇邊眼角始終漾著淺淺的笑。

有些事情發生了,往往不過彈指剎那。橫山緩慢得抬起手,俯身。

落在村上唇上的,一個吻。蜻蜓點水的,薄涼的氣息。攻陷的距離,直達心底。

 

*******

時間轉眼就過了十月,天空開始變得高遠起來。時間順著秋天的痕跡漫上了腳背,潮水翻湧高漲,時節又被淹沒了一釐米,夏天就真的這樣結束了。

少年間兩情相悅之初總有一段懵懂曖昧無可辯白的模糊的美好。彼此照面,傾談,相攜散步,又意猶未盡地告別。眉目訴情又凜然端正——他們是愛著的,又是謹慎,收斂地愛著。

 

中二這一年的聖誕,他們一同參加了鄰居小姐姐的婚禮。婚禮上新娘向台下拋出花捧的時候被近鄰家一個名叫nashi(梨)的小女孩搶到,長輩們都調侃nashi醤你還太小了不能結婚啊,小女孩卻揚著灼灼的眸子望向村上——那等我長大了就可以嫁給村上哥哥了嗎?

雙方父母在無忌的童言里傾談調笑著郎才女貌,村上回之以冷徹如鞭笞的沉默。薄緋色的面容讓旁人以為伊不過是在害羞,便更放肆地慫恿不如就此把這娃娃親定下來吧。

 

村上突然覺著這場喜事成了個絕望的熱鬧,氣氛悶重喘不來氣,於是藉口離席。

在眼淚快要跌落的那一刻。橫山追了出來。

 

三步,兩步,一步。橫山在村上面前站定。

橫山仰面看著無聲緩落的雪花,徐徐開口。

 

「喂,結婚的時候記得告訴我啊,雖然…我不會隨份子。」

 

明明是用著玩笑的口吻。

 

滴噠……滴噠。一下,又一下。

眼淚有聲慢慢匯成了清晰可見的晶瑩。 

 

橫山伸手,用拇指拭去了那張愛憐的小臉上那些落不完的淚。

 

「別傻了,看著你我會露餡的。」村上握住了這隻手。

「我說我會觀摩你的婚禮了嗎?」掌心貼著臉頰輕輕摩挲,「別傻了,我會搶婚的。」

「你啊」村上破涕為笑,輕輕pia了一下橫山的頭,震落幾片雪花,「以後別開玩笑了。」

橫山撇嘴,「哪有開玩笑,我很認真的好嗎,我會很認真的牽著luck去搶婚的。」

 

只是當時不知道,少年間的玩笑話卻一語成讖。

 

中三這一年的夏天,橫山只陪村上走了一半。由於家裡的變故伊不得不跟隨媽媽搬去東京。梅雨季節將盡,潮濕的裡面如同深海世界般缺乏色彩,輪廓模糊的東西散落一地。

村上手裡的鋼筆滑落,陰影斜斜地投下,遮掩著還散發著油墨味道模糊不清的黑色筆跡。

 

「這是好事啊,東京那麼大,你會遇見更多更好的朋友,上更好的學校…」

 

村上心不在焉地整理著書包,抬頭看風卷動著灰色的雲在窗外海浪一樣地翻滾而過。

伊推開窗戶,窗外是幾乎逼近教室的黑色雲層。

 

「車子不能騎了吧?」

 

村上轉身問著,橫山木訥地點點頭。而後便又是沉默。

還未來得及離開的時候終於還是下雨了。聲勢浩大的黑色像潮水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幾乎要淹沒了整個城市。村上看著接連不斷的雨點用力地砸在窗戶上碎成很好看的形狀,像心臟的柔軟處也一同在暴雨的洗禮之後留下了坑坑窪窪的斑點。

 

「走吧。」村上一把將書包塞在橫山的手裏,說。

 

橫山接過兩人的書包,背上背一個,懷裏摟一個,跟著村上前後腳走出了教室。

雨聲嘩啦嘩啦,在耳邊交織成一片的無邊喧囂。

 

「等等!」

 

快要走出教學樓的時候橫山叫住了村上。橫山拉開外套的拉鏈,一把將村上拽了進來,把衣服橫披在它們的頭頂。伊的一隻手環過村上的腰,另外一隻手扯著衣服的一角。

 

「Ready……Go!」一聲令下,他們便闖進密密的雨幕里。

 

路過一條商業街的時候,商店準備打烊的氣氛彌散開來。無數暖濕氣流隨著車輛經過,卷起的風低速攪動著濃重的墨色,讓人看不見眼前,看不見身後,看不見別人的表情。

看不見遠方的燈火,看不見一秒秒之後的世界光景是否與這一瞬間的有什麼不同。

穿過一條條街道,跑過一個個路口,他們終於回到了家中。

地板被身上的雨水弄得濕漉漉的,開始反射著天花板上微弱的燈光,從這邊看去像是打翻了塗滿白色顏料的調色盤,冷冷的白色渲染出一大片。

 

「kimi快進來,瞧這一身濕的,你爸媽今天有事不在家,你先在我們家過夜吧。」說著村上的母親拿著毛巾溫柔地擦著橫山的頭髮。橫山甜甜地說了句謝謝媽,滿足地閉上了眼睛。

「怎麼,不管我啦?老媽我可是你懷胎十月親生的!」村上哭笑不得。

 

入夜。他們兩個並肩擠在狹小的單人床上,靜坐在黑暗中,聽光陰在耳邊穿堂而過。

 

「我說……」橫山清了清嗓子,「你別這麼安靜,我真不習慣…」

 

黑暗中橫山沖著村上咧嘴笑,笑完以後才意識到伊根本看不到。

許是光線太暗的緣故,村上一向清冽的聲音也變得柔軟了。

 

「我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橫山聳聳肩,繼續吊兒郎當,「其實我也不知道。」

 

「yoko會忘了我的吧。」

「我不知道。」

「yoko可是金魚腦啊,說不定連luck也會忘掉了。」

「說不定哦。」

「聽說告別過的人以後就真的就遇不到了。」

「那我們不要告別了。」

「嗯,不要告別。」

 

不知何时,檐下的雨声有了收敛。

橫山抱住村上,只觉天地一静,連夜花初綻的微響都聽得到。

 

「快睡吧,明天可不許賴床。」橫山透過伊薄薄的裏衣貼著瘦削的脊背,囈語道。

「嗯,晚安,yoko。」村上輕輕地握住了環在自己腰間的手。

 

村上記得,橫山家舉家搬走的那天大阪下雨了。斷斷續續的,雨絲綿密像針。雖然不大,但滴滴都落進心裏。鄰里街坊都去他們家裏幫忙,自己的父母也不例外。

 

「你真的,不去跟kimi告別嗎?」

 

媽仄在門旁望著村上。

村上扯出一抹勉強的笑,從書包裡掏出習題冊,緊緊握著筆草草書寫著。

 

「馬上就要模考了,我不努力不行啊。我自己的未來才更重要。」

「是嗎?那你要加油哦。」媽輕輕地關上了門。

 

一扇門,一整段韶韶嘹亮的青春。

 

橫山侯隆橫山侯隆橫山侯隆橫山侯隆橫山侯隆橫山侯隆橫山侯隆橫山侯隆橫山侯隆橫山侯隆橫山侯隆橫山侯隆橫山侯隆橫山侯隆橫山侯隆橫山侯隆橫山侯隆橫山侯隆橫山侯隆橫山侯隆橫山侯隆橫山侯隆橫山侯隆橫山侯隆橫山侯隆橫山侯隆橫山侯隆我喜歡你

 

習題冊上密密麻麻排列著橫山的名字。一滴眼淚順著村上的脖頸靜靜地流淌下來,遺留下一瞬間徹骨的冰冷。字跡被暈染,模糊。雨聲嘩啦啦,在耳邊交織成一片的無邊喧囂。

窗外,一聲響雷轟得炸開,緊接著,閃電帶著刺眼的強光劃過了天際。

雨滴打在了窗戶上,一條一條的雨痕順著玻璃滑下來。村上仄在窗邊,透過斑駁的雨痕凝視著窗外即將遠行的汽車。隨著三聲響亮的喇叭聲,那人尚嫌童稚的音色傳入了耳朵裏。

 

「好了好了都好了,我馬上過來!」

 

後來,許是雨聲太大,村上什麼都沒聽見。視線裏最後一個模糊的場景隨著絕塵的汽車揚長而去,那人最後的樣子漸漸消失在了地平線之中。像隻靈敏的白鶴。

他們無聲告別。整個世界就像是一出沉默的黑白默劇。

村上一直站在窗前透過水汽彌漫的玻璃窗看向外面已然變了模糊的光影霓虹。

心裏輕輕的,輕輕的,歎了一口氣。輕輕的一聲,心碎了一角。

 

「luck,yoko走了,忘記帶走我們。」

 

村上屈身抱住膝邊始終安靜著的luck。

 

窗外雷聲轟隆隆地滾過大地,潮水湧上年代久遠的堤岸。

夏天,被徹徹底底淹沒了。

 

*******

三年不長,三年很短。

 

填報大學志願的時候村上義無反顧地通通報考了東京的高校。

新年剛過沒幾日,伊便踩著厚厚的積雪進了考場。一月中的天氣,冬色甚隆。幾只筆,幾份卷子——村上不知道,那麼薄的重量憑什麼承擔那麼多人撕心裂肺的希望。

成績出來的那天,村上在告示欄上鱗次櫛比的名姓中尋找著自己的那一個。當看到那個爛熟於心的編號后,村上知道,自己可以去東京了。

 

陌生的摩登都市比起村上的家鄉要大得多。周圍淨是些強調柔和的標準語,他們用著規整的語調交談,村上卡在中間,更像個異類。不過不談也好,本也就無甚可說。

村上在大學裡念了五年枯燥乏味的醫科,心底始終有執念。

——村上想知道,橫山腦子裡缺少的那部分零件,到底是什麼。有朝一日終會抹消掉橫山所有關於自己的記憶的那個開關,到底是什麼。

可已經忘卻了的,任憑你再怎麼追究,絲毫沒有意義。

 

「如果忘記了自己最最珍視的人和事情,超悲傷的吧?」

「忘了就是忘了,連悲傷都會記不起來的。」

 

初到東京的時候,村上仍會幻想二人的重逢場景。可自己的人生不是東愛,東京是一個如此龐大的城,大到小小的兩個人即使走過對街也不會碰面。

 

卒業後留在東京生活了兩年,可村上發現自己對這個城市仍是本能的無好感。聽不慣中規中矩的關東腔,食之無味,生在耳里留不下什麼痕跡。寥若沒有存在過。

聯繫到了大學時唯一的一個同鄉前輩,說是老家的某個公立醫院眼下正缺人手,村上馬上應允,轉天便簡單收拾了隨身的幾件行李,退了房,訂了歸家的機票。

 

暌違七載的故鄉,一草一木似乎都是新的,細看又宛然可親。

站在巷口望著街對過的那戶人家時村上突然有些恍然,那上面的姓氏是橫山橫水橫原橫川都已經不重要了。那個經不起細細思量的人,原來如斯淡薄。

像清瘦的影,自伊孩童時的心裏悄然掠過,從此千山萬水,一意追隨,卻再不能見。

門開的那一刻映出nashi的臉。少女的稚氣早已褪去,目光幾分羞赧幾分閃躲,舉止端莊賢淑多像一個妻。媽看向伊,眼神幾分欣賞幾分寵溺。於是村上便懂得了。

 

luck叼著繩子臥在房間里靜默地等。那一刻眼淚流下,猝不及防的。

村上從luck嘴裡取下繩子套上它的脖子,時隔七年的散步。他們走到大街上,踩著路邊融化泥濘的積雪,他們走過那一條條長長的路,那是他們曾經牽著手無數次走過的。

可那時究竟說過什麼來著?連村上自己,都已經漸漸不記得。

 

所以,我終歸是要把自己活成了你的,是嗎?

 

這裡有橫山錢包的餘味。

這裡有橫山御守的餘味。

這裡有橫山鑰匙的餘味。

這裡有橫山眼淚的餘味。

這裡有橫山手捧章魚燒的餘味。

這裡有橫山親吻村上的餘味。

這裡有橫山等待的餘味。

這裡有橫山初遇村上的餘味。

 

這個晚上,村上牽著luck仄在河沿邊,突然就靜默了。

那一刻村上像是被什麼擊中,內心舊傷無聲潰爛。

 

「luck,既然你尋得回yoko的所有物品,那能不能幫我找到回yoko……我不想無聲告別,無聲算不得告別,沒有聽到那一句再見,我怎麼可能,忘得掉他呢……」

 

淚水無聲蔓延。luck突然掙開繩子朝遠處跑開,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度。

 

「luck,你跑哪兒去了?」

 

村上沖暗沉沉的草坪喊了幾聲,等了一段時間后仍舊沒有luck的蹤影。

風吹落葉的聲響成了干擾,讓人無從感覺到它的存在。

 

村上輕聲喊著「luck,luck……」,順著河沿慢慢走,然後,前方十米左右的長椅上有個人影。村上加快腳步朝那邊走去,正打算詢問對方「您有沒有看到一隻雜種的大型犬」,又立即作罷。坐在長椅上的是同自己年齡相仿的身著黑色外套的男人,luck正坐在伊身邊。

男人覺到了接近,便抬頭看向村上。燈影映出一面黃。男人的視線多少有些失了焦點,在空氣里散漫地亂著,像在昏暗的房間里尋找電燈開關一樣,最後定格在村上的臉上。

 

「這是你的狗嗎?你看起來可不像會養巨型犬的人。」

「誒?」忘……忘記我了?

 

男人將手裡的繩子交予村上,「喏,以後要小心一點哦。」

 

伊轉身要走,村上仍膠著在原地。

 

「喂,hina!」

 

男人忽而喊了村上的名字。村上匆匆抬頭——

同樣的街燈下,同樣的人。黑衣蕭瑟,身形單薄。

 

「真以為,我忘記你了?」

 

男人在笑,笑裡殘留幾分純真。村上仍在恍神,只有眼淚漱漱滾落。

在村上以為一切都已過去,而那個人會同《情人》結尾所寫的「他已经消失于历史,就像水消失在沙中一样」的時候,那個人如舊伸出手擦著伊眼角的淚。

村上卻後退一步離開了半晌的溫存,把手裡的繩子鄭重交還。

 

「這是你的luck,現在我要把它還給你了,再見。」

 

等待只是一場無聲的潰爛。遲了十年的告別,終是落荒而逃。

 

*******

誰能永葆一世天真?不是村上,伊沒那麼好命。

世俗的生活仍在一刻不停地等待著,村上也只能卯著勁兒往前走。

 

同nashi訂婚的消息很快傳開了,本就不大的城市立刻顯得人滿為患。許多舊日裏的親戚朋友競相打來電話祝福。好像好事,真的可以沖散之前的黴運似的。

村上頭腦暈眩,微笑變成一種常態。

婚禮前的準備無限繁瑣,俗事應接不暇琳琅滿目好不熱鬧。媽跟著親家每日精心挑選著婚紗禮服。相比之下,當事人的村上卻隱隱有種置身事外的疏離感。

 

微笑、大笑,或者不笑——都不重要。村上結婚了,在二十八歲的夏天。結婚是個儀式,等於同稚嫩青澀告別,等於從往事裏卒業。此後你的喜怒哀樂,只與你的妻有關。  

埋葬一些的同時,成全了另一些。

新人宣誓的时候nashi毫不犹豫地就说了「我愿意」。

那时村上看着nashi,在伊灼灼的瞳眸中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伊对自己的深情。村上忽然觉得一阵惭愧,有一瞬间伊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回馈這個女生同等的深情。

但至少,村上的誓言與決心無比誠懇。

 

村上執著nashi柔弱無骨的手——

同那雙瘦長有力,指節分明的薄涼完全不同的觸感。女生的細軟吹彈可破。

 

村上輕輕吻上了那顆冰涼的戒指,「我願……」

 

「hina,hina,跟我一起走吧——」

 

突然有誰唐突闖入了這場婚禮。賓客紛紛朝著大門的方向側目。

是誰仄在光里,凝成了一佇守望。luck沿著光奔跑,來到了村上的面前。

 

「別傻了,我會搶婚的。」

「哪有開玩笑,我很認真的好嗎,我會很認真的牽著luck去搶婚的。」

 

人潮那端誰的剪影,依稀间寥若回到他們尚年少的那一年聖誕。

婚宴門前無聲的冬雪下,誰抬手,拭去伊眼角落不完的淚。

 

「雖然很對不起,可這個人我要帶走了。」

 

當橫山就那樣溫和地笑著,帶著一臉禮貌性的抱歉出現在村上眼前時,村上尚來不及記憶來不及驚詫來不及感慨來不及做許多事情。朝露曇花,咫尺天涯。

luck叼著村上的褲腳推搡著向前。

 

村上回頭看著自己未過門的新媳,伊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反射著致盲的冷光。村上又回眸看著面前的橫山,如夜般漆黑的瞳仁裏倒映出伊蒼白如晝的面容。

村上覺著周圍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靜音,一切都如黑白默片緩流倒放。

伊聽不見聲音,卻偏偏看懂了那糜亂的口型——

 

hina醤,跟我走。

 

*******

童話故事裏的王子都是身騎白馬來營救公主的,可當橫山牽著狗來到自己面前的時候,村上覺著自己的故事或許有了偏差,又或者自己的王子腦子裡缺少了什麼零件,有些愚傻。

 

村上信五一點也不喜歡名為狗的生物,尤其是大型犬。

卻同牽著狗攪亂了自己婚禮的狗主人私定了終身。

 

關於這個愚傻的狗主人,村上仍有太多太多的問題無解,好在餘生漫長。

眼下姑且知道了一個答案——luck真的可以帶來幸運。







(最後,感謝您閱讀我如此長的話嘮啦)

(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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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ココロ_一名沉迷紫绿的女士秦嬢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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