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嬢

是炒雞喜歡ykym先生和mrkm先生的關傑尼∞6+1團擔

🖤💜

【橫雛】明日世界が终わるなら

·未来を约束するよりも 今私をきつく抱きしめて


我雖然身為一個男人,卻一度同另一個男的相好。

 

伊那時還不叫橫山裕,是有一個更為動聽的名諱的——橫山侯隆。那時的我們,連朋友的朋友也算不得。初遇橫山,我不過十五歲,尚嫌稚嫩。在團簇著同年紀孩子們的甄選會場,我一看見伊,就覺著伊是個「他人」了。是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一個特立獨行的個體。

這種感覺如同體味般擴散開來。我們之間仿佛亙著一片打磨得光滑而半透明的玻璃。

伊整個人白得經不起光的褻瀆。寒星似的凜冽眸子是天生的無字故事,藏了叛逆,隱了羈旅,匿了天涯。鼻子高聳且挺直,雕得疏秀端莊。鼻尖素素的,人中一朵飽滿豐腴的朱唇。

 

可這場初遇何其淡漠,一抬眼,一凝眸,連寒暄都省掉了。

 

入社的第一年,我們真的就是完全的「他人」關係,因了伊太過灼熱耀眼。

雖伊本人是韜光養晦著刻意斂了己身的鋒芒,可那不容忽視的存在感。伊的存在即成了一束光的樣子。日日被前輩們簇擁環繞,寵愛殊絕,從無褪色。

我完全沒有可以上前搭話的機會。我喑啞且渺小,置在人群中便等同於了虛無。

 

可是某一日,那原本應登雙入對的身影,只剩了伊孤零零一人。伊帶著生人勿進的寒仄在練習室那面碩大的落地鏡前,我鬼使神差般丟下了身邊的涉谷朝著伊步步前去。

橫山望著我,在我們之間仍隔著長長的距離的時候。

 

「hina。」伊開口喚了我那鮮少被人知道的乳名。

 

我恍惚。那一刻,陷入了奇妙的錯覺裏。似乎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伊便如此叫我了。

雖然,在那之前,我們應是徹底的他者了的。

 

「你,知道我?」

 

我的眼神幾分惶惶而歡喜。

伊笑,那笑靨竟生了淺淺薄薄的嫵媚。

 

「咱們是同一天入社的吧,前輩們都這樣叫你。」

 

我點頭。寒暄至此,接下來再也生不出何種響動來。

 

那時窗外仍是隆秋,天愈發寒,疏疏落落,偶爾會傳來幾下淒啞的秋蟲鳴叫。

那是段等待出道,等待碩果的日子。每一天都過得殘酷而壓抑,看著同時進入事務所,年齡幼於自己的孩子們都漸漸出道,自己卻像是在等待那遙遙無期的戈多。

我開始討厭流汗,卻莫名傾心著那個在我身邊,像臺機器一樣不停跳舞的橫山。

奮鬥的時日愈長,向隅的遭遇漸多,共患難的感情日濃,交情自然深厚了。這個年齡的孩子心地都十分澄澈,稍有一絲驚動便好似褻瀆,會難過很久。

我告訴自己,橫山侯隆只是你生活的調劑,讓你不至無法忍受。僅此而已。

 

午休的時候我同涉谷捧著便當朝橫山走去。伊握著本雜誌,看得入迷。

「yoko,該吃飯了。」涉谷在伊身邊坐下。我傾身,看到雜誌上有一個眼神孤寂的小小男孩。那股子陰鬱說不出,似曾相識著,很像眼前正在翻看雜誌的這個人。

 

「文森特。」我輕聲說著。

橫山匆匆抬頭,那雙冷光灼灼的眼睛望著我,「你知道?」

「嗯。」我點頭,而後隔著淺淺的距離也坐下,「我喜歡蒂姆伯頓。」

伊合上雜誌,唇邊一抹不易察覺的笑,「真巧。」

涉谷狐疑地盯著我們,奪過伊手裡的雜誌,「你們在說什麼啊?」

「沒什麼,一個小男孩罷了。」橫山接過便當盒,雙手合十,「いただきます。」

 

那時的我尚不知後來的自己會經歷怎樣的人生。我以為自己會跟千千萬萬孩子那樣,纏繞在父母膝下享盡天倫之樂,安穩長大,事業有成,娶妻生子,直至行將就木。

 

 

*******

結束了訓練的某個週末夜晚,我們並肩走在仍喧囂著的市井中。星星真美,街道不停向後退去。似乎適逢聖誕日來著。他世在我們身後流光溢彩,假的一樣。

路過一家清冷的電影院,我裹足,仄在門前睨著黑板上今日放映的電影名單。

一眼望見了蒂姆伯頓的名字。遲疑中。兜面而來熟悉而濃烈的氣息。

伊是霸道地捏住我的手腕了。我被迫在身後亦步亦趨著,卻甘之若飴。

 

很老的一部片子,特乾淨,關於機器人的現代童話。影院空蕩蕩,只有我們兩個。伊牽著我坐在最後一排,始終緘默不語。那一刻我有點唏噓,卻不知唏噓為何。

 

電影裏的那個男孩子有一雙很完美的剪刀手,會修剪會雕刻,可卻沒有一雙溫暖的手,不能擁抱別人因為那鋒銳只能帶來傷害。這是一部搖搖欲墜的童話。

從五彩小鎮和古老城堡的明媚日光下開始,到陰森黑暗中結束。男孩說每年聖誕都要在古堡為你落下皚皚白雪。老婦坐在椅上帶著笑和憂傷說給孩子聽那講不完的似水流年。

可當伊講到男孩最後對自己說了再見的時候,會不會想要時光重現,選擇來到伊身邊偎在懷裏看花落花開。古堡的傳說已經遠去,漫天的雪花卻在聖誕依舊飛舞。

 

這部電影我已經不是第一次看了,卻還是忍不住落了淚。

伊伸手幫我擦淚,邊擦邊問,「怎麼哭了?」

 

認識了橫山之後似乎掉眼淚就成了家常便飯。

我恨自己的孱弱,扭捏地,像個小姑娘。

 

「hina醤,別哭了。」

 

伊見擦淚無效,索性抱住了我。我靠在伊的肩頭,把眼淚鼻水通通蹭到伊那件前輩贈與的價格不菲的外套大衣上。可伊總會縱容我。電影裡的男孩子只想要一個擁抱。

男孩那樣可憐,幸福一直站在離伊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沒有了期待。

 

歸途中,我們幾乎沒有交談。燈影下的一雙影子長長短短,明明暗暗。不過那一隅的靜默不帶敵意,我知道那時的空氣變得溫柔緩和,變得比較融洽了起來。

那是世紀末的最後一年。在深夜的巷子口,在聖誕漫天飛舞的雪花裏,在路燈照不見的陰影下,橫山拉起我的圍巾,湊過頭來吻住了我。我圈著伊的脖頸,笨拙地回應。

 

「我喜歡你…」那一日,我覺著,這句話不應該吝嗇。

伊點點頭,「我知道。」這就夠了。

 

不管日後結生何種變故,你都要記得,我喜歡你。

村上信五喜歡橫山侯隆。

 

 

*******

二十歲生日那天,結束完工作後已經是淩晨一點多了。在返家的路上一個人靜靜走著的時候,一陣冷風鉆進脖裏。下意識地摑緊了大衣。而後驚訝的發現,竟然下雪了。

深深呼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霓虹的映襯下反射出五顏六色的光彩,像是只屬於虛幻的童話世界的色彩。街旁尚在營業的pub裏的藍調隱約傳入耳裏,還有人們交談的竊竊私語,酒杯碰撞的清脆聲響。我突然覺得快樂,於是不自覺地微微一笑。 

目光一轉發現有人仄在路燈下。纖長清瘦的身體,金燦燦的髮梢上薄薄的一層白色晶體。

伊穿著黑色的夾克,手叉在口袋裏就那樣靠著路燈杆。  

 

那一瞬以為自己產生了些微的幻覺。正要繼續走,沒想到伊卻喊我——

 

「hina!」

 

我確定自己沒有幻聽,於是駐足回頭。是橫山。

伊一步一步朝我走來,身上的落雪漱漱下墜。

 

「我以為…你早回去了……」

「我在等你。」

「有事兒?」

 

橫山越來越近,我抬頭。七公分的身高差,一個微妙的仰視。

 

「生日快樂。」

 

伊從大衣內側翻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塞進我的懷裡,然後轉身揮揮手,「你回家再拆開,我…我先走了,再見。」

看著伊消瘦的背影,心裡莫名一痛。我沒有聽伊的話,而是脫了手套拆開了盒子。

是一本書。《The Little Prince》。

之前無意間聊起過,明明是無關痛癢的一句話。

 

「你知道嗎,很久以前有一個小王子,住在一個只比他大一點點的星球上。玫瑰不會說話,可王子卻會愛她。你還有玫瑰,而我只有你。」

 

裡面還有一張字條,上面歪歪扭扭蹩腳的字跡,卻是很認真地書寫了很久。

 

「致我的那朵玫瑰:別人以為你和他們一樣,但你單獨一朵就勝過他們全部。因為你是我澆灌的。因為你是我放在花罩中的。因為你是我用屏風保護起來的。因為你身上的毛毛蟲是我除掉的。因為你傾聽過我的哀怨,我的吹噓,有時甚至是我的沉默。」

「因為你是我獨一無二的玫瑰。」

 

雪越下越大,落在我的頭上,身上。

橫山侯隆……

 

後來,我們終於出道了。

橫山侯隆亦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我的相方,橫山裕。

 

二零零四年。在ZeppOsaka首次舉辦《浪花いろは節》的握手會。台下四萬人。

我記得那一天很多人都哭了,那不是因為委屈,是一種遲來的幸福。我們辛苦了六年,七年,甚至是八年,終於等到了浴火重生的這一天。亮靠在丸山的肩膀上哭得天地動容,我站在終於屬於我們的舞臺中央,看著台下那一大片絢爛的景致,突然就有點傷感。

原來光彩的背後竟是那麼多不堪啟齒的艱辛,想要活出萬人之上的盛大竟要付出沉重的代價。還好,我們出道了。我有點心慌,因為找不到橫山的身影。

最後在舞臺的最右邊看到了伊,單薄清瘦的背影竟有種落單的落寞。

我不喜歡伊身邊的留白,從一開始就不喜歡。

 

橫山沒有哭,伊只是一味地微笑,笑得鼻樑眼角都漾著千山萬水。

 

 

*******

後來,我們住在了一起。

在二零零五年冬雪紛飛的聖誕時節,在有關世界末日的謠傳洋洋灑灑之際。

 

出道後日子過得仍清貧如洗,回望昨日,不見明天。只顧得了上班衣著殘舊的灰影裏還留得住寡淡的尊嚴,從前輩那裡得來的舊皮鞋還擦得出朦朧的光輝。

仄在街頭茫然四顧走投無路之時想起了伊,甚至是義無反顧帶著所有家當奔赴了的。

開門的那一瞬不知怎的突然想流淚。尚未開口說明來緣,只知自己是被一個寬厚的懷抱緊緊納入了的。伊伸出右手,細密的繭皺劃過我的面頰,如羽翼般的呵護。

橫山接過我的行李,捏著我的手腕把我帶進了家。

 

我們在這裡生活了四年。這是我們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家。

 

伊租住的房子在鬧市中某棟破舊建築的四樓,1DK。

那地方和我們那時的心境如出一轍般吻合著。一進門就能聞見一股乏人的黴味。因為這附近的建築都是上世紀遺留下來的,樓間距小,終日不見陽光,光線像是被砍了手腳的囚徒,一旦進入便只能任由永無止境的黑暗將自己吞噬。每逢下雨天甚至牆簷會往下滲水。

 

可二人相攜的生活,雖清貧,也不無樂趣。

 

白日有時工作不在一起,便各忙各的。有時剛好趕上兩人都閒暇的週末,便一同蝸居在這間小小的屋子裏。有時對臺本,有時便隨意聊聊生活,聊聊柴米油鹽,聊聊明日。

橫山病態地喜愛乾淨,總是把地板和臺所擦得鋥亮。我常常半夜三更被伊擦地板整理東西的響動吵醒,也經常在擦得過於光滑的地板上摔跟頭。

橫山很少睡覺,伊說自己睡幾個小時就夠了,整理房間只是在消磨餘下的時間。

和我同住之前,即使並無必要,伊也總會忙碌著等待新一日的朝陽。

 

在我一連摔了一個禮拜的跟頭以後,橫山終於放棄每日清晨擦地板了。

伊抱著醫藥箱走到我身邊,捧著我傷痕累累的雙腿,仔仔細細地上著藥。那時窗外明媚的日光打在伊的髮梢,伊周身沐浴在金燦燦的光裏,美得不像現世應存在著的人。

橫山的臉是個意念,叫人迷惘且沉淪。

 

所謂的朝夕相對,扺掌而眠,清談終日也不過如此。

直到某一天,不速之客涉谷的唐突闖入。伊仄在玄關望著我,臉上卻無驚詫。

 

「你們終於還是在一起了。」

 

涉谷脫下鞋,赤腳走了進來。我坐在榻榻米上疊著兩人的衣物,橫山在臺所煮咖啡。

 

少年間惺惺相惜的友情漸漸演變成淒迷無果的同性之愛。

不能公開,不堪辯白,不可挽回。

 

「我們一直都在一起啊,畢竟一同出道了的。」

 

橫山將馬克杯放在涉谷面前的方桌上,而後抱走我身邊那一疊整理好的衣服進了臥室。

 

「你明白我的意思。」涉谷窮追不捨地望向了我,目光直白而落拓。

「對不起,無意欺瞞,只是不知從何說起。」我誠懇地回望了過去。

涉谷輕輕地,輕輕地歎了口氣,「hina,我沒有怪罪的意思,只是有點傷心罷了。」

「傷心?」橫山拿著遊戲機走過來。

「我們是好朋友不是嗎?還是說,我不值得你們的信任?」

 

從涉谷高聳著的肩膀和咬緊的牙關能感覺得出,伊可能會抖成碎片。

雖說我向來覺著情愛與親疏純粹是兩個人的私事,外人不必發表過分熱心的觀感。

 

我輕輕環住了伊的肩膀,說,「這次是我們疏忽了,那,我要怎麼做你才肯原諒?」

涉谷忽而笑了,「那罰你們要一直在一起好了,直到世界末日到來。」

「世界末日?」橫山詫異地問。

涉谷轉臉,「對啊,瑪雅文明的預言啊,你沒聽過哦?」

「瑪雅文明?」我亦一知半解。

 

「就是說,」涉谷喝了一口咖啡,「根據瑪雅文明的預言,地球將在第五太陽紀迎向完全滅亡的結局。當第五太陽紀結束時,必定會發生太陽消失,地球開始搖晃的大劇變,而這終結日據推算,為現今西曆對照,就在西元2012 年12月22日前後。」

 

「2012年?」

「2012年!」

 

我和橫山同時驚叫出聲。身後七年的未來,對那時的我們而言是那般遙不可及。我是如此貧瘠,能盈握的,僅僅一個當下。即便這世界在明日走向終結,又與我何涉呢?

民主主義也好,世界變成原子也罷,我只想能在伊的身邊,半夢半醒地活著。

 

 

*******

這一年,電影《2012》上映。

 

橫山陷在沙發裏看電視裏某個有我參演的番組,我踡在地板上,枕著伊溫暖的身體隨手翻看一本裱紙是伊的雜誌。在這樣的時候,仿佛連時間的界限也逐漸溶解了。

我甚至產生了某種錯覺。寥若過去,現在和未來都是混雜在一起的。

寥若,好像自己從上輩子,上上輩子開始就這樣同橫山一起看電視或雜誌,且會一直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地蔓延至下一世,再下一世。連末日詛咒都無法摧毀這一隅的安堵。

 

可共同生活的結束就像季節的更迭,僅此而已。不由人的意志左右。反過來說,在分別時刻來臨之前,日子都可以毫無負擔地快樂度過。沒有不歡而散,沒有兩敗俱傷。

我們一直到最後的最後,都過得很和睦快樂。

 

零九年年末,我們正在家裡看紅白吃火鍋。推杯換盞,酒過三巡,橫山微醺著一雙眼忽而轉過臉來對我說,「hina,咱們還是做回普通朋友,對大家都好。」

心驚了一瞬。僅一瞬,我便平靜如初。於是點頭,「也是。」

 

畢竟當初彼此心生愛慕也是因了懼黑懼寂的深夜,獨獨是此間少年相濡以沫。

那時我未敢想像,這個人竟會是那個和我生死榮枯緊密糾纏至今的人。可眼下,我們的前路愈發明亮,一同攜手走過的那段沒有光亮的黑暗的路途,結束了。

魚兒相濡以沫在陸地,若他日歸了江湖,最好的結局應是兩廂遺忘。

 

只是最後的那個週末,我們都有些寂寞。橫山提議開車出去兜風,於是我們驅車行駛了很遠很遠,之後登了觀光高臺,一同看了色彩斑斕的巍峨群山,最後去泡了溫泉。

寂寞。白衣蒼狗的寂寞,分道揚鑣的寂寞。時間仍在,是我們在飛逝。

 

「為何會如此寂寞呢?真搞不懂。」

「對啊,不就搬了個家嘛,太奇怪了。」

「只是不在一起住了而已。」

「還是會一起工作的啊。」

 

你一言,我一語。寥若在說著他人事。周圍的人都洋溢著幸福和快樂。一些人走了,又有一些人進來,我們始終泡在溫泉裏,像是某種無言的對峙一樣。誰先起身誰就輸了。

童稚純真的少年時代。天空看起來好高好高。伸長手臂卻怎樣也觸不到。

 

回程的車上,橫山說自己另有工作,我便把伊放在了某個電視臺的高聳建築前。車內的空氣越來越凝重,我透過後視鏡看到伊一直在揮手。好像要在那裡永遠地等著我。

 

當我獨自回到家裏的時候,空間霎時扭曲變形,我產生了不管怎麼走都無法前進一步的錯覺。有時候對A來說無可厚非無足輕重的事情,在B看來其痛苦程度是等同於死亡了的。

可伊是認真的。我現在能做的也不是在這裡等待,既然分別無可避免,那至少,不要牽惹出別的響動來。因此我最後一次收拾好東西,打掃好房間,徹底清除了我在這裡生活過的痕跡。兩人共有的東西被我留下了,當初自己提來的兩個行李箱,眼下再也填不滿。

 

原來人真的是可以越活越輕盈了的。

因你從內裏將自己消耗得越來越薄越來越淡越來越輕飄。

可是沒關係。你最滯重的時候,也是紮得住腳跟的。

 

至少,最後再為伊準備一次晚飯吧。我走進廚房,握著刀尖機械地攪拌著乳酪醤,腦子裡卻只有一個念頭——伊迫不及待地想要我走。

昨夜發夢,夢裡的橫山沒了一貫的寬厚,很刻薄。

涉谷曾說過,「愛會讓你刻薄。要是你覺到離不開誰了,你就會對他刻薄。」

 

想到日前在某份英文報紙裏看到了一個欺人的詞。

twilight,分明是曙光,瞬間竟說成是暮色了。

 

可生活仍一刻不停地卯著勁兒地向前跑,我也無法停留。差不多過了一個月,我習慣了新的住處,生活也再度完全進入了正軌。在樂屋同橫山遇見,也能毫不彆扭地寒暄幾句。

 

「村上桑,元気?」

「嗯,橫山君呢?」

 

伊抓了抓頭髮——不知所措的時候會有的小動作。

 

「我也搬家了。」

「是嗎?」

「以後,還請繼續關照啦。」

 

伊伸出了那只清癯有力的右手。我回握。

 

「這邊也是。」

 

*******

醺醺懨懨的光陰流得很慢。

想要維持往日的友誼無可厚非,雖對雙方都是痛楚。實則一個人也是能逐漸脫離周身的人眾而悄無聲息地成長起來,只要你肯獨面事實。

 

又是一年年末,我們在收錄的片場百無聊賴地等待開機。

不遠處的夜空綻放著零星的煙花。我偷窺著伊火光明媚的側臉。睨到伊眉宇間仍泛著年少輕狂的孤傲,染了玩世的瀟灑,攜著叛逆的流氣,只多了幾吋的淒清寂然。

還是那樣熱鬧,閃耀,打扮得那樣炫目,以至於很難判斷伊到底華美與否,難過亦或開心。橫山的任何事情,你只能讀懂伊想讓你看到的。

 

在這個灼灼韶華的成人世界摸爬滾打的幾許年。看過無數人被捧作天才,享受了一時的榮耀,而後湮沒無聞,如同此刻天際綻放了,卻已冷徹的煙花。

我們通通生活在一副體面的假面後面。

你讓我們絢爛,我們便絢爛。你要我們盛大,我們便盛大。

 

錄製結束,深宵道別。冷風蕭瑟,淒迷冷徹的月光下。

若二人能在世人心中留下一個燈明情濃的形象,也是好的。

 

馬上就三十歲了。我仍一直忙碌於向下個片場的移動。

透過車窗向外望,行人的臉看起來都一樣模糊著。

斑斕霓虹與燈飾的光亮漏進車裏,在前排經紀人的臉和脖子上映出色彩斑駁的圖案來。我也把手臺至窗沿,看燈飾的藍光與紅光踡在自己的掌心跳躍閃爍。

 

日期即將更迭。我正在逐一整理手機裡那二十多封未讀郵件。一封一封刪到最後,心如死灰之時忽而傳來了簡訊的聲音。我點開未讀郵件,發件人未知。附件只有一張寫真。

金色頭髮披著藍色袍子的小王子手捧玫瑰,眼神清明澄澈,視人的角度乖戾天真。

 

我想我知道這個人是誰了。漫漶的輕愁和靈敏的深情。

可是啊,死灰是不能復燃的。你看呀,我已經沒有玫瑰花可以送給你了。

 

世界末日這一年,你從哪顆星球隕落了呢。

 

可無論怎麼想,我仍感覺極為沉重的宿念層層堆砌,成了個濃稠的形狀,在那裡飄蕩。

層層煩惱的堆積成了人生淡淡的暗影,而伊就像是那暗影造出來的存在。

 

終於到了瑪雅文明預言的這一天。二零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我仄在窗前看外面的三千世界暗夜靜寂,星辰閃爍著冷徹的芒。樹枝紋絲不動,仿佛受到了這黏稠夜色的束縛,時間也裹足不前。這時間,就像同橫山在一起時的一樣。

汽車的車燈映在霧氣中,此刻的天壁瀰漫著奇異的光芒,不像這個世界的風景,寥若世界盡頭的景象了。窗外是牛奶般濃稠的,觸手可及的迷霧。

破曉永遠都不會再來臨了吧,我想。

 

放在桌上的手機隱隱亮了一瞬。我點亮螢幕。

 

「我在你家樓下。」

 

發件人仍是那個陌生的郵箱地址。

僅這六個字,便足以令我心驚肉跳。

 

「二十三樓,你上來吧。」

 

這個人把我的所有情緒都弄得又薄又脆,猶如初冬的河面上的薄冰。

伊像一股十二月裡的狂風,把那咄咄逼人,無法逃離的現實生生帶回了我的面前。

 

十分鐘後,伊帶著一如既往的凜冽出現在我家玄關。

手裡捏著一張DVD,說,「有部電影想在今天和你一起看,於是來了。」

 

《2012》。

 

我噤聲不語,接過碟片放入機器,去廚房到了兩杯茶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我坐在伊的懷裡。好像這麼些年來一直都坐在伊身邊一樣。好像,我們從未分開過。

月光下的茶涼了。我看到伊鏡片後的一雙眼泛起薄薄一層淚影。

 

「如果世界將在明日毀滅的話,我只想這樣於你相擁而眠。」就好像在黑暗中纏繞到臉上,手上的綿密的蛛絲一般,伊的聲音緊貼著我的肌膚,並附著在了那裡。

我好幾次留意到伊眼神裏的愛與慾,卻也始終自欺那是單純的兄弟情深。

「別跟我說明天,我只有現在。」我想隔出距離來,卻被緊緊圜囿在了懷抱裏。

 

「hina,我愛你。」

 

這幾個字收攏了整個故事,一錘定音。

我體會著伊輕盈脆弱的骨骼和反復無常的舉動帶來的苦痛的甜蜜,伊充滿愛的羸弱,我想像著那愛比我自己的更加純粹坦蕩。可能我還不夠聰明,不足以理解最為簡單的事實。

 

那些回憶被一種潮乎乎的棕色陰影所覆蓋。

或許是之前同伊住在一起時,房間墻紙的顏色。

 

「再抱我一次吧。」

 

伊擁著我的身體,吻落在耳廓、側臉、脖子靜脈。伊的靈巧的手指撥開我的衣服,從腰部一路遊移到胸口。還是那樣不留餘地的力度,間雜著特殊的溫柔。

我記得。我的身體還記得。

就算記憶已經模糊如一面廢舊了多年的墻紙,我的身體卻始終記得。

伊留下的印記太深刻,也太清晰。  

 

「kimi,我要你…」

 

明明是如此真實的在我身體裏,為什麼我還會如此不知饜足呢。

愛欲激烈綿密進心裏。伊的淚滴在我臉上,同樣輕微的聲音。我的心劇烈疼痛著,那一瞬間。眼淚順著我的臉頰滴在地上。純棉質地的地毯倏忽吸收進去。

就像伊的寂寞,一向的無聲無息。

伊臉上浮現迷惘的歡愉。

這是一具天生為了歡愛綢繆而生的肌體。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情深而言淡,越淡越痛。

人生實則艱難,大道多岐。半輩子的遭遇是傷口,深切的疼痛將我包圍,仿佛連骨骼上都烙著淤青。我在幻覺裏不斷回到過去,卻悲哀地發現我們沒有過去,我們只剩現在了。

就這樣抱我吧。像以前一樣。讓我在你的掌心盛放然後凋零,頹敗也有聲。  

 

*******

末日後的黎明將至。那一夜我做了一場冗長而繁複的夢。

 

夢裡重回了最後的那個週末。我沒有開車把伊送走,而是掉頭回了我們的家。我們的手始終握在一起,雖然這樣很危險,可我不想放手。我甚至在想,就這樣一場車禍讓我們死在一起吧。伊的手那樣冰涼,好像我燃盡全身的溫度也無法暖熱一般。

不管那間公寓多麼骯髒,即便漏雨,無光,窗外淨是些破敗頹唐的景色,也要兩個人一同回到那個家裡去。哪怕世界末日來臨也不要再分開了……

 

醒來已是清晨。伊支著手臂細細看著我。好像會永遠看著我。

然後,伊把我摟進懷裡。

 

「對不起……」

 

心裡一酸。為什麼要跟我道歉呢。

 

「希望你好,是真心的。」

 

我苦笑著搖頭,伊反過來握住我的手。

 

「你要幸福,不然,我沒辦法心安的。」

「讓你看到我幸福就可以了嗎?」

 

伊點頭,於是我想我是懂得了。

 

後來,我有了自己的女朋友。

剛開始,女友很討厭談話時在我吞吐的字裡行間出現橫山裕的名字。

但若不提到橫山,我的故事便無法完整。

 

女友偎在我的懷裡。許久不見的二人世界。

中午的陽光沉寂而慵懶。

 

「你最近,好像不怎麼提他了。」

「不過是工作夥伴罷了,本也就無甚可說。」

「撒謊!他可一直都有在番組裏提起你。」

「你說話可真鋒利,當心一不留神傷了自己。」

「事實啊。喂信醤,橫山君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啊?感覺他懂你比我多得多。」

 

女友念頭繽紛得令我難以捉摸。

 

其實,橫山是一個身上奇特地混雜著強烈情感和極端冷漠的人。

約定過要對那段過往絕口不提的人是伊,可在番組裏絲毫沒有遺漏地講述的人也是伊。甚至某些我當時沒有注意到的細節也通通講了進去,我聽罷方才想起。

可能你們有時會覺著橫山裕還真是冷酷無血,但其實伊不是那種冷漠的人。

可是我知道,不代表別人也知道。

當樂屋只剩我們兩個的時候,伊也會像個孩子一樣痛哭。

 

真是一個怪人,對嗎?

 

「你很喜歡他嗎?再問下去我可要嫉妒了!」

「誒信醤也會嫉妒的嗎?嫉妒誰啊?我,還是橫山君?」

「當然是,他啊。」

「信醤,你說咱們會結婚嗎?」

「如果你希望的話。」

 

窗臺的風掀起桌上的日曆。

我瞥了一眼,四月一日。

今天的謊言是可以得到寬宥的。

 

聖經說,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如若從一開始便沒有在一起,那也就不存在一刀兩斷。同橫山二十年來的交往已然成了某種虔誠的儀式感,是連婚姻都無法埋葬的了。

女友也無法割捨的牽絆,即便成為新媳,埋葬不了的,仍舊苟延殘喘。

 

即便明日世界終結。




*******


213。謝謝你,來過我故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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