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嬢

是炒雞喜歡ykym先生和mrkm先生的關傑尼∞6+1團擔

🖤💜

【橫雛】不死的慾望

·ooc

·瞎j8編的,一點都不嚴謹……


愛,之於我,不是一飯一蔬;不是肌膚之親;

是平凡生活中的英雄夢想;是一種不老不死的慾望。

 

——瑪格麗特·杜拉斯《情人》

 

*******

一個深秋的下午。蒼穹里凍著冷徹且死氣沉沉的溫暖,雲朵遮掩住了那潮濕的光線,暮色開始在這一帶的街巷間蒙上幢幢陰影。黏稠而膠著在眼內揮之不去的景象。

命運在這一日餽贈了我餘生僅有的兩件事:按時吃藥以及同村上的交往。

 

*******

少年時代若有人問我人生最寶貴的東西是什麼,我大概會啞言。

時間麼?還是生命?家人麼?還是愛情?抱歉,我自個兒,也不知道。

年輕的時候也是拼了命的為了活出個頭了。早早失了家庭的庇護,早早夭折了青春。踏入社會,努力工作,賺錢,一個人急赤白臉地奔前闖。想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想坐擁金錢名利,想活得人模狗樣。反正,我早就丟掉了——像普通孩子那樣讀完高中,順理成章地升入大學,按部就班地成為社會人——這樣的人生,早就被我丟掉了。

所以啊,我的人生,可沒那麼多富餘的時間去想自己的寶貝到底是什麼。

那時的橫山侯隆,只是拼了命地想活出頭罷了。

眼下人生已然走到了二十代的後半段,雖說仍那麼年輕,人生仍有著無數種好的壞的可能。但若有人再問我之前的問題,我大概會斬釘截鐵地告訴伊,活著。

 

可當二十五歲的橫山侯隆終於賺夠了生活的資本,卻被告知再也無法穩妥的活下去了。

 

我的思緒遊走在時空的邊緣,手裏緊緊抓著一張早已褶皺不堪的白紙,上面凌亂的字跡同我此刻的表情一樣驚慌失措著。主治醫生,我的舊識,大倉忠義,擔憂地望著我。

「橫山社長,近來昏厥的次數又增加了嗎?」

我點點頭,故作鎮定地端起手邊的咖啡小啜一口,卻發現早已冷卻。

大倉捏著我的腦部CT圖細細看著,「你的腦子裡長了一顆未成形的腫瘤,是惡性的。」

 

「不能切除嗎?」

「所處位置過於敏感,風險太大。先入院做化療吧,日後再詳談。」

「我會死?」

「也許。」

 

入院后的這個深秋,我遇見了我餘生的所有命運。

 

伊是負責我的護理人員,名叫村上信五。伊極為細緻認真,總是寡言而溫暖地笑著,從不發牢騷,給人一種游離于食色凡俗之外的超然脫俗的感覺。

也許正是這種沒有廢話的生活態度和淡漠的孤寂氣質對我成了個極大的魅力了吧。

可特別愛笑的人,不是也特別愛哭嗎?雖然那時我未曾見伊流過淚。

其實我也沒多喜歡伊,全都要怪這深秋的季節。雲雀縛著樹枝喳喳叫了一整天,連我也變得輕浮躁動了起來。我的疲倦和這股想流淚的衝動。這種孤單和這份想要愛的渴望。

 

村上照常來為我換點滴瓶。伊走到床邊搖升了床頭的高度,讓我可以不那麼辛苦地一直躺在床上。我透過狹小的一方窗望著路旁的光禿禿的樹枝。

一片葉子也沒有,銳利地刺向被冰凍的青空。

我仍望著窗外,開口說,「我不喜歡這樣無花,無葉,無芽,無果的枝丫。」

伊把裝有藥和水的托盤置在床頭的桌子上,掏出胸前的鋼筆在本子上刷刷做著記錄,而後看著我,說,「白色的藥片是要餐後半小時服用的,膠囊早晚兩次。」

我沒接茬,目光仍膠著了窗外。伊順著我的視線望去,忽而笑了,笑出了兩顆尖尖的虎牙,「雖然光禿禿的,可它也在很努力地活下去,和枯枝可不一樣啊。」

我也笑,「還以為你只會跟我說吃藥和化療。」

伊仄著床沿,摸了摸鼻尖,問,「等下,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我想我是沒有理由可以拒絕這邀約了的。

 

*******

我在這裡的生活是乏味且寡淡的。每日千篇一律的吃藥,化療,MRI複檢,等待腦內那顆小小腫瘤的生長。等過晚秋澄澈的晴空,等過嚴冬厚重的蒼穹,等過暮春柔和的日光,等過濃夏艷烈的積雨雲。轉眼,又是一個冬。我甚至,打算瞞著所有人,讓病情迅速惡化了。

但是你不要誤解,我並未因絕望而變得頹唐虛無。但也有過默默蒙上被子睡覺,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安然入眠的夜晚。然而食言總是很容易,尤其是在酒精的驅使下。

我並非是個酒鬼,卻常常一個人躲在黑暗里喝到失控。

翌日清晨,在村上現身的時候,我正對著洗面臺的鏡子凝望著自己——眼裡佈滿猩紅的血絲,許久未見過日光的臉色此刻近乎病態的蒼白著。儘管用了大量的薄荷漱口水,仍瀰漫著濃烈的酒氣。我的情緒介於快樂和憤怒的邊緣。伊默默收拾著我丟了遍地的酒瓶。

 

「我說生命輕如鴻毛,可不是等同於怠慢的意思,是要你把生命視作羽翼呵護的。」

 

村上為我量過血壓,取下聽診器看著我。

這是個獨一無二,閃爍著寒冷和日光的嚴冬。

 

「愛情,睡眠,毒品和酗酒是活著的基本形式。」我仍看著浮在窗外藍色的寒冷,用著近乎玩世不恭的語氣,說,「但愛情,睡眠和毒品都會帶來幻滅。」

村上挑眉,唇角銜著笑,「你試過?」

我坐在窗台上,翹起二郎腿,「可惜上天沒給我機會啊。」

伊踱到我身邊,目線下移,「若我給了你機會呢?」

 

害羞,寡言,高度自律,迴避任何形式的情感表露。我以為這是我本初的模樣了。

可你總會遇了一個人,丟了自己,方才遇見了自己。

 

伊目光清朗,透著犀利。我陷了進去,喃喃地問,「機會?愛情嗎?還是睡眠?毒品?」

村上傾身,是綻放在耳畔的香頌,「你想要什麼?」

 

大聲,小聲,寂靜無聲,此刻全部凝化在了一起。

下一秒,我扯過伊的衣領把他推到在墻上。吻。暴烈。像冬日午後的冰雹。

我狠狠地啃噬著伊,舌尖籠絡在唇齒間開出冶艷的花。

回應是伊唯一的語言。我的手掌撐住伊的腰身剝開那件素白晃眼的外套。

心臟劇烈跳動。伊瘦長有力的手指埋進我的髮端,似乎要把我揉進身體里一般。

 

光線時強時弱,變幻莫測。

忽而泛白,忽而泛灰,不停在變。

它在變,然後驟然凝住。

 

「我想要,不死的慾望。」

 

*******

「橫山,你腦子里的那顆腫瘤,似乎停止發育了。這種病例我還是第一次見。」

「我還會死嗎?」

「也許明天,也許下一年,也許十年后,也許最後一天。」

 

嚴冬,午後天光漫長。樹木幹枯,修長的光禿枝椏在風裏搖曳著,看起來像是枯朽的手骨在向我招手。我仰頭,灰了天。內心卻平靜安詳。

雖然我深知自己也正與死亡面面相覷著。於是我是明白了。

在我腦子裡安營扎寨的頑疾是我特殊的財富。沒有更快樂,亦沒有更不幸。

如果今天的我遠離了一切,那是因為除卻愛和希望,我一無所有。

 

在這裡生活的第三年,我用和其他人一樣的回家方式回到這個不屬於我的家——北濱三丁目的那家療養院——穿過冗長逼仄的走廊,隱匿在黑暗盡頭的病房。

就像回到抵禦生命的堡壘。

我的內心一陣酸楚,痛楚到想要嚎哭——為那素白的床單,為那四壁密封的白墻,為那懸在窗外的清冷月光,為那在我床邊貓著背調整治療儀器的村上的背影。

我愛這一切,或許因為我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去愛,或許,即便沒有什麼東西值得一個行將就木之人的靈魂去愛,我仍然,不能不給予我的愛。

不論它渺小到區區一床被單,或大到冷峻的星空,溫柔的村上。

 

我抬頭。看不清伊的臉,卻看得清那雙暗夜里明亮如星子的眼眸。

 

「yoko,來愛我吧。」一絲純真的微笑掃過伊的臉龐,「每個人的生命中都要有愛,這樣就可以有藉口不去面對那些令人不堪的負荷,和說不出緣由的絕望了。」

村上於我,是等同美之於人了的,是生命無法承受之輕。美好總是讓人萬念俱灰,因了你始終填補不滿那貪婪的欲念溝壑,多想讓這種剎那片刻凝成個永恆了。

「其實你大可不必同情我。」低沉而蒼白的聲音貼著臉告訴了伊,「一本有趣的書裡頭總會有些悲慘遭遇的。可問題是,我啊,活得一點也不悲慘,不值得你惶惶的悲天憫人。」

 

寂靜使黑暗變得更幽深。連綿的景物,睡著了。

伊眼神執著,似是燃著一團火,「我沒有同情你。」

 

入夜,療養院裡彌散著一股子這世間的溫柔——這塵世,有些時日它會騙人,有些日子又偏偏只講真話。今晚它說的是真話——那麼篤定,美得那麼哀愁。

 

「聽說喜歡冬天的花的人,是會死在冬天的。那是真的嗎?」

沉默。而後,唇邊咧著笑,「我只知道,yoko不會死。」

對於和死亡比肩而立的人來說,與其在意生死之疑,一朵花的微笑更加刻骨銘心。

 

尚未體味一世清歡,我怎可敗給生活。

 

*******

燦爛傾瀉的陽光。是雲朵和陽光絡繹不絕的一天。住在隔壁病房的一位耄耋之年的老人在這繁花遍地的時節悄然病逝。伊因胃癌入院,切除了三分之二的胃,延長了七年的壽命。

聽說往生之時面容安詳,就像睡著了一樣。他們的疾苦來來去去,卻不觸及靈魂。

當遺屬們回憶起死去親人生前的往事,談起那些歡笑,愛與被愛的日子時,他們的面容在琉璃的日光中格外明媚。生之繁茂,死也並非荒蕪。

大概,因了我與死亡只是一紙之隔,面面相覷著,於是也不再懼怕。

我甚至覺著,死去還是活著,已經無關幸與不幸。臉上交織著淚水和陽光的人,沒有油鹽醬醋的人生和冷徹的石頭,一如我所愛,所渴望的人。

 

窗另一邊的那個院子,我只能看到院墻。上面幾簇淌著光的葉子。再上面,是太陽。六月的午後,空氣裹著潮氣。到處是薄薄的,指甲一掐就會斷裂的日光。但它也讓世間蒙上一抹永遠不會凋謝的微笑。循著這道光看過去,我便找到了伊。

村上正攙著一位不足十歲的女童蹣跚學步。伊因了一場飛天的車禍而截掉了半條左腿,現在正在熟悉著新裝上的機械假肢。伊淺淺的背影,雖搖搖欲墜,卻一步,一步,擲地有聲。

我們總是瞧不起自己。而貧困,病痛和孤獨,讓我們意識到了自己的永生。

勇敢?不,認命罷了。

 

盤亙在我腦子裡的那顆尚未形成生命的小小腫瘤並未給我帶來繁複的困擾。除了間或的昏厥,時常的頭痛,胸悶,耳鳴。我的生活仍算不得淒楚。死亡大概對幸福是避而遠之著的。

村上仍會陪同我參加的MRI複檢和化療。此外,一個人的時間多了,我便開始閱讀。當村上帶著今日的午飯走進來的時候,我正捧著三島由紀夫的《禁色》讀得津津有味。

視線停留片刻——

 

愛只能從絕望中產生。這種對於不可能理解事物的精神運動就是愛。

 

村上強硬地脫下我的眼鏡,合起書本置在身側,而後把筷子塞進我的手裡。

伊在我對面坐下,目光膠著在我的臉上,「不乖乖吃飯的話,真的會死哦。」而後把我喜愛著的食物通通夾在了我面前的盤子里,而後支著小臉看我。

我乖乖地雙手合十,「いただきます」。

 

這個人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是不可能理解事物。

如若三島不打誑語的话,那我想我是愛著伊的了。

 

愛之於我,一飯一蔬,不死之慾,村上信五。

 

 

*******

深夜偶爾經過的急救車,顛簸地駛過減速帶時顯得格外大聲,在我枕邊的窗沿外發出刺耳的鳴響。然後漸漸消逝在街道的盡頭,消失在我蕩然無存的睡意的深處。然後,隔壁門砰得關上。赤足的腳步聲,和著濕噠噠的布料的摩挲聲。許久,那些腳步聲會愈發密集起來,帶著千軍萬馬的陣勢,復又歸於最初的靜謐。深夜的雨繼續面無表情地沙沙下。

我從未真正進入過睡眠。倘若我睜開眼睛的話,便能看見房間裡依稀可見的墻壁,懸浮著的臉的碎片,微光和黑線條,忽遠忽近,忽明忽暗的模糊剪影。

門很容易辨識。窗戶,我只能聽見,但看不見。而村上,卻可感知。

再一次,雨滴拍打著窗,模糊而蜿蜒流動著。光陰隨著雨聲拖曳匍匐。房間裡的模糊物體凝在暗夜,分擔著我的失眠。房間裡的清晰人影漫著光,踱入了我的孤寂。

 

「hina,我想聽故事了。」

 

我對村上的偽裝薄到幾乎透明,是將自己整個拍扁捏圓抻長一絲不掛著晾曬在伊的眼前了。越是不快樂的時候就越需要故事,這種癮伴隨了我的半生。

村上輕輕潛入被窩,溫熱的手覆上了我冰涼的一雙。擰開床頭的閱讀燈。

伊的側臉,在燈光下有點毛茸茸的質感。伊的聲音涓涓而潺潺,像水一樣,流過了我們的年華。枕著伊的聲音我便昏昏沉沉睡著了,夢裡是我們流水一般的日子。

 

時間飛逝,是因了我們無法在裡面留下自我的印記。

青春年少如此漫長,因了豐沛與盛大。韶華老去白衣蒼狗,因了一切已成定局。

生命不過就是「col sol levante,col sol cadente」。

我已經三十一歲了。日升月落,斗轉星移,我仍活著。


*******

第一次心臟驟停的時候,我以為自己真的要死了。倒地的前一秒,我似乎看見村上清瘦的身影沖過了一切阻礙跳到了我的身邊。那一刻,我輕盈的靈魂似乎掙脫了肉身的束縛飄在無涯的空中。我俯視著腳下的那一方世界。伊抓著我的衣角雙膝跪地,伊抱著我的身體發瘋一般衝進了搶救室。瘦瘦小小的肌體,竟蘊涵著如此撼天的氣力了。

 

下墜,下墜,為什麼一顆心向上攀爬的速度從來不會像它墜落之時那般疾速呢?

為什麼,身邊依然還是如此喧鬧,偌大的世界中央,我卻唯獨聽不到你的聲音呢?

 

手術台上。伊用力地按壓著我的心臟。身邊冰冷的呼吸儀器始終機械般轟鳴著。

 

「不要死。」一滴淚在純白的被單上墜落,繼而破碎。

「求求你不要死。」淚水如破堤的潮汛迅速蔓延了整張臉,潰不成軍。

「我愛你。」伊的淚洶湧地流過了漫山遍野。

 

我第一次知曉自己對生命竟是如此迷戀。因為一個人,因為愛,因為貪婪。相同構造的身體,不同質地的靈魂。因了這愛與貪念陷入失卻與陰影的泥汙。萬劫不復。

 

所謂的愛和情,讓人整個身體和靈魂都空空的。不能思考,一想就會疼。


 

*******

「橫山,最近研發出了一種藥物,你的病有救了。」

「我不會死了?」

「嗯,不過這種藥物有副作用。它在消除腫瘤的同時,也會抹消掉你的記憶。」

「抹消記憶?」

「嗯,每一日的。」

 

療養院裡的小花園是文明的一個縮影,是對大自然的匿名修飾。

這裡有綠蔭盎然的植物,還有道路。樹蔭底下放著條條長凳,曲徑通幽的羊腸小路被療養院稀疏的建築群圍繞著,那長凳寬碩而結實,總是有病人裹足休憩的。

我並不介意景致的井然有序,但我憎惡它們淪為公眾的共用物。這裡的小花園,有用且有序,如同牢籠。那些繽紛烈艷的花樹,僅有逼仄的空間生存,卻無處逃離。

它們只擁有美麗,卻不擁有屬於美麗的生命。

 

我們坐在長椅上休息,很安靜。彼此分隔,沒有交談。

年輕時,我會向身邊的人索要他們能力範圍外的——感情長存,情熱不滅。現如今,我明白只能要求對方能力範圍內的——陪伴就好,毋須說話。

一種黃澄澄的寒冷。整個療養院明晃晃的,像一片豐瑩的唇。

 

那雙深褐色的目細細掠過了天空,建築,雲端,所有的動靜。伊唇瓣開合,側影絲毫沒有鬆動,「如果可以用記憶換取生命,yoko,又何嘗不可呢?」

村上沒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對我無所慾求。

 

聲音很清楚,也很平靜,沒有任何色彩的,「可我會忘了你。」

伊看著我,表情在無聲的笑靨里化成冰冷,目光卻在祈求,「可你能活下去。」

 

樹影深深地刻在地裡。一絲風都沒有。

 

我轉頭,一張被絕望侵蝕的臉,「你想我忘了你?」

伊擺了一個開放的姿勢。幾許悲愴,幾許溫存,「我想你活下去。」

 

溫柔而絕望的時刻。未練之人卻不可抱擁。

 

*******

天色黑黢黢的,暴風雪剛過。墻邊空蕩蕩的,狂風肆虐。我仄著窗台看眼前一片風暴經過的痕跡,滿地是被狂風折斷的樹枝。村上端著藥盤走入,風暴刻出了伊的臉部輪廓。

 

伊的目光有著天使般的溫柔,呆滯滯的,「yoko,該吃藥了。」

外邊,灰沉沉的天空飄滿冬天的花。棉絮般氤氳的濃霧。我接過水杯,望了伊,仰脖吞下。

 

村上抬起手,撫摸著眼前的這張臉,一邊端詳一邊撫摸,溫熱的掌心輕觸著我的肌膚。

那一刻我無比渴望時光可以為我駐足。我想毫無保留地成為我自己。

我繪聲繪色地告訴自己,今天我是誰,我向自己頻頻解釋,我是如何到這裡來的。

 

——你是橫山侯隆,三十二歲,你生了一場頑疾,記憶會逐漸喪失。

——水曜日和金曜日的午後兩點,你的主治醫師大倉忠義會走入你的病房。

——每天準時餵你吃藥陪你吃飯的那個男人是村上信五,你的護理人員。

——他深諳你的一切。你要記住,你愛他。

 

我把小本子收入懷中,又寫了一張紙貼在了床邊的墻上——

「你一生的總賬都囊在胸口。」

 

村上與黑夜一同降臨。光線暗得幾乎什麼也看不清。

我凝望著伊一雙波光暗轉的盈潤瞳眸,像個牙牙學語的孩子,「你是村上信五。你深諳我的一切。我愛你。」深淵處裸露著所有純靜的記憶。

我輕褪去伊的衣衫。伊不需要任何服飾。伊披著一身光。

我躺在伊的身側,仔細端詳著毫無防備的那張臉。雙唇半啟,那種睡夢中動物般脆弱的呻吟變得更加輕柔。我彎下身子,將耳朵貼上伊的胸膛。

 

咚咚。咚咚。咚咚。

它撕破了夜幕和滯重的空氣。

 

*******

黎明到來了,夜色向四周潰散。我以為黑夜是永恆的。我應該睡著了。

後來,我在睡夢中漸漸遺忘了一切。包括我一生的總賬。

 

「你是誰?」

「村上信五。」

「我是誰?」

「橫山侯隆。」

「我為什麼在這?」

「因為你生病了。」

「你為什麼在這?」

「因為你生病了。」

 

村上對著我微笑。可特別愛笑的人,不是也特別愛哭嗎?

雖然那時我未曾見伊流過淚。

 

我看見伊的臉龐一次次衰老了,又重新年輕。周而復始。

 

*******

「他忘記了?」

「全部。」

「消失了?」

「灰飛煙滅。」

 

那漆黑一團的房間里,村上始終在傾聽,在廝守,在窺伺已經逝去的記憶。

伊臉上流淌著眼淚,然而並沒有哭。

整個記憶的白盒子,空空的。橫山同時既是忘卻,也是記憶。

伊永遠在自己身上的記憶與忘卻之間搖擺。

 

他忘了回憶,他忘了忘記,這該死的愛情。

他們再不能相愛,卻仍共享一蔬一飯。

那源於伊始自發的愛情。

不會游泳的人卻在游泳。不懂情愛的人卻在情愛之前遇見。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這個男人,永不停歇地往返于記憶與忘卻之間。

喜歡冬天的花的這個男人,雖未死,卻也著實,把自己葬在了冬天。

 

*******

我忘記了我的臉。我面對的回憶,是我回憶之前的回憶。

伊仰著額,是從時光的深邃處對我笑了笑。仿佛已經化作了回憶。

 

我什麼都不是。我沒有名姓,也沒有面孔。

我的腳步落地無聲,誰也不知道我在這兒。我不擾一物,我是虛無。

村上信五不過是一個和我在同一張餐桌上吃過飯的人,僅此而已。

沒有留下任何回憶。一切就都結束了。

 

*******

「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不死的慾望。」

 

「可我會忘了你。」

「可你會活下去。」

 

「你想我忘了你?」

「我想你活下去。」

 

「你是村上信五。你深諳我的一切。我愛你。」

 

這一切,不過是一場無可救藥的頑疾。


评论(3)

热度(17)

© 秦嬢 | Powered by LOFTER